他深谙“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哪怕对方是他的师哥。
他深知自己胆小、懦弱、圆滑,却也在拼命争取生的机会。他看着所有人都挡在他面前、倒在他面前、死在他面前,他伸出手,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死神,他的手再巧也没法让那些机械带人们回家。
他恨这种感觉,他恨命运的天平从来没有向他倾斜。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突然喃喃道。
“什么?”江誉皱眉。
可是徐翎像是被魇住了一般,错乱地重复着、哽咽着:“为什么……为什么!我早就没有家了……我活该……我就活该什么都留不住吗?”
江誉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涌出的泪,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从认识这个小学弟开始,他从没见他这样过。徐翎一直都很开朗热心自来熟,对谁都一样。哪怕是连熬好几个夜修改报告、跟进实验也只是疲惫地笑笑,休息一天之后又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
他从没告诉过别人自己的事,也从没人问过他。好像只要他能给大家带来帮助就已经足够。嘴甜人好,这是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
江誉看着他颤抖着蜷缩成一团,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小学弟,哪怕他们一起共事了好些日子。
“我不想看见你们被抓……不想……不想你们死……”徐翎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想再失去身边的人了……我不想……”
江誉冷静地看着他,轻声道:“可是那些因为你而死的人又怎么办呢?他们就活该去死吗?”
徐翎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太正常,他没有回话,只是不断发抖。
“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殷千树看不清角落里的徐翎,听着两人的动静不免有些担心。
“有些应激了。”江誉觉得徐翎现在的状态不像是一时间突然爆发的。
“PTSD?他这几年有受特别大的刺激吗?”
“不好说……”江看着徐翎,生怕下一秒他就要打开车门跳下去,“你安心开车吧,我看着他。”
殷千树点头,照着徐翎给的路线往回开。
江誉不知道他的过往,只能看着他突然变成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他像一只受伤的兽,躲在畸形的巢穴不断呜咽——他永远留在痛苦的过去里,走不出来,也意识不到自己带给别人的伤害。
他知道按下那个按钮意味着什么,可是他觉得他只需要知道那个按钮能够被按下就够了。
好像所有以“家”或者“家人”为名的借口都可以抵消所有罪名,好像一句不愿看见亲人在眼前死去,就可以让所有与自己不相干的人毫无理由地走向死亡。
江誉从未觉得眼前的人是如此不择手段。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缓、从极端的痛苦走向衰弱,角落的人逐渐安静下来。江誉伸手轻轻晃了晃他,没有反应。
“还好吗?”殷千树问他。
“睡着了,”江誉叹气,“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错了就是错了,你说的没问题。”殷千树轻轻摇头,“没有谁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什么理由都不行。”
“我从来没真正去了解过他这个人。”
“那你知道他加入了普洛公会吗?”
“有想过。”
“但你没有检举他。”殷千树微笑道。
“没必要,在这个世界上活着都不容易。”江誉摇头,“我对那个地方的了解不多,但我知道那里有半数也都是平民。谁的命不是命呢?”
“他在学院里没有朋友吗?照他的性格应该有很多人会喜欢。”
“以前有一个,我印象里也只有这一个。”江誉看着窗外。无边无际,尽是雨幕。
殷千树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以前?”
“嗯。被监察部带走的学生之一。”江誉神色凝重,“虽然大家都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被监察部带走只会有一个下场。”
连尸体都不知所踪的结局——仅仅是因为他们被判定为了潜在威胁。
江誉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眼身旁的徐翎,后者双目紧闭,没有要醒的征兆。
“快到了吗?我有点担心江洄。”江誉看殷千树似乎还准备说什么,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
“几分钟。”殷千树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目光正对上江誉严肃的眼神。殷千树看见他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要再说了。
车厢重归寂静。阴影中,徐翎垂着眼,听着两人提到曾经的朋友时,眼眶又变得湿润。只是昏暗的光线将他藏得太好,没人发现他脸上新添的泪痕。
只有他知道,他一直在失去。
他也必然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