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屋前,雨也没有停。
解栖砚闻声倚在窗边往外看,直到看清了从雨幕中跑来的江誉,他才放下戒备开了门。
不等江誉开口问,解栖砚拉着他的手就往里面走:“江洄在这边。”
镜子被挪到了楼上更为隐蔽的位置,江誉边走边把包塞到解栖砚手里:“我进不去,江洄就拜托你了。”
解栖砚点头:“放心吧,里面的人算半个专业人士。”
江誉喘着气,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专业人士是谁。
时间不等人,解栖砚走入镜像,留下江誉靠在镜子旁缓着劲。
楼下的门关上了,殷千树讲意识尚有些不清的徐翎半搀半扶地带回了屋内,安顿在了门边的木椅上。他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楼,一眼就看见了同样浑身湿透的江誉。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地笑了。
“怎么样了?”殷千树走到他身旁。
“让解先生帮忙带进去了。”江誉也顾不上讲究,疲惫地滑坐在地,“里面还有别人吗?”
殷千树挨着他坐下,点头:“特蕾茜,特蕾莎女士的镜像体。据说以前也是首都大学的学生。”
“嗯。”江誉忽而觉得今天过得实在是不真实。谢於忧的死并没有给他带来十分巨大的冲击,可在看到尸体之后,他总觉得有一把钝刀架在心头。
一点一点没入血肉,时不时感到一阵钝痛。
沉默之际,一条长腿从镜子中迈了出来。
殷千树抬眼看去,之间解栖砚低头打量着他们,神色有些无奈。
“被赶出来了。”解栖砚坐到殷千树身边,“特蕾茜说让我出来看着你们,怕你们又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殷千树说着,下意识就要把手搭在解栖砚肩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只得悻悻地收回手。
“算你有自知之明。”解栖砚瞥了他一眼,笑了,“徐翎呢?”
“在楼下。他情绪不太好。”殷千树说着,看向江誉。江誉先前在车上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想必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东西。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和徐翎肯定脱不了干系。
江誉摇头,没有说话。
解栖砚的目光徘徊在两人之间,他压低声音:“有情况?”
江誉这次点头了:“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江洄先前受的伤不少。”
解栖砚立刻就反应过来,指了指楼下:“是吗?”
江誉再次点头:“是。他之前出任务的时候也中过,但这么严重还是头一次。”
殷千树听着二人的对话,突然明白过来,江誉话有所指,于是他决定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首都大学也会有这么危险的外派任务吗?”殷千树问的是首都大学。
“首都大学不会。但他喜欢接点玩命的,我都说过他好多次了。”江誉依旧点头,重复着那四个字。
果然,殷千树想,江誉话里重复的就是信息。解栖砚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殷千树已经完全懂了江誉话里的意思——一是他怀疑徐翎,二是他的怀疑可能是源自首都大学里曾经发生过的事。
“为什么?他这么喜欢命悬一线的感觉?”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江誉无奈地摇头,“他在外面应该有不少朋友。大概喝酒喝高了就接了吧。”
“朋友?黑酒吧里的?”
江誉点头,随后又摇头:“不过他一般不会把人带回宿舍……他应该没有带人去过你们宿舍吧?”
“你在学校也住宿舍?”
江誉摇头,指了指殷千树:“我是说你们的宿舍比较难打扫,我怕他把你们那间弄的没法住。”
殷千树皱眉,如果他没有理解错,江誉是在说徐翎曾经的朋友和曾经发生的事跟他们那间宿舍有关系。可是如果徐翎真的是凶手并且想栽赃给他们,那他的动机是什么?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其实这样的怀疑本身就有些站不住脚——是徐翎带他们进城,是徐翎从警察手中救下他们,也是徐翎带他们救出特蕾茜。
他没有理由成为那个坏人。
“他的目的是什么?”解栖砚听了半天,突然压低声音在殷千树耳边问了这么一句。
“谁?”殷千树下意识问道。他偏头对上解栖砚的眼睛。对方静静的看着他轻声补充道:“动机是什么?”
解栖砚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在说谁。
动机?殷千树将所有的节点都回忆了一遍,突然意识到解栖砚的话是什么意思。
徐翎做了什么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徐翎自己曾经都回答过他们这些问题,可殷千树觉得那不是答案。
普洛公会还出去打探特蕾莎消息的人并不多,且都没有回来,也就是说公会内部应该存在分歧,即大多数人都不相信特蕾莎存活的消息。哪怕相信,也都不想冒这个险。而他很迫不及待地想要救人,想要拿到《普洛条约》。
他很坚定的相信特蕾莎活着,几乎是一点怀疑都没有。
这不是一般的固执,这是有极强目的性的人特有的盲目。在他的逻辑里,只有《普洛条约》能达到他的目的。
那么他救下他们就不是因为“同类”和“家人”这两个简单的词,也不是把他们简单的当成帮手。他完全把他们当做工具、当成机会、当成手下的机械,不然他不会对江洄的动向那么清楚。
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过,殷千树背后不禁渗出了些冷汗。
既然普洛公会对外来者有一定的考量,也有天然的警惕性,那么又怎么会轻易让人随意出入?
那么曹缅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带回公会。一开始被带回公会的就只有他和解栖砚,一开始被救下的、生还的也只有他和解栖砚。
他回忆起那时云婵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提到了老曹,那么可见云婵是不知道有这个人的。
徐翎骗了他们。
殷千树越想越心惊。他将时间线理回去,曾经发生过的事如同电影倒带一般在他脑中回溯。
徐翎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迹可循。可是殷千树还是觉得缺了一些证据。
如果首都大学的人是他杀的,那么是什么时候杀的?他既然需要他们的帮助,又为什么要栽赃?
他有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喂,发什么呆呢?”江洄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江誉我可想你了,我们已经有整整十几个小时没见了!”
“哪有那么夸张……”江誉无奈道。
“亲爱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分钟看不到你都心慌……”江洄笑着冲江誉抛媚眼。解栖砚看着江洄那生龙活虎独领风骚的样子,只觉得眼睛都要瞎了。
特蕾茜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说笑。她走出镜像,将包递给江誉:“药没用完,这个还给你。”
“您就是……”
“特蕾茜。”特蕾茜笑笑,“这还是我几十年来第一次看见首都大学的学生呢,真好。”
“您以前在那里教书吗?”
“不,我以前也是那儿的学生。和谢於忧是同学。”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江誉愣住了。
“听他们说他是你的老师,他这些年怎么样?”特蕾茜显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看到的只有眼前的小学弟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他……不在了。”过了好久,江誉才开口说道。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难以克制地有些哽咽。
特蕾茜显然没料到事情发展成了这样:“抱歉啊,我不知道……”
“没事,多谢您救了江洄。”江誉竭力稳住声线,向特蕾茜鞠了一躬。
特蕾茜叹了口气,救江洄的人不是从来都她。
“是他杀吗?”她问道。特蕾茜知道江誉难过,但有些事还是要弄清楚。
“嗯,头部中弹。”
“在首都大学?”她追问道。
“是。”
窗外的雨好像更沉了,穿过墙壁和玻璃,狠狠砸在江誉心头。
良久他听见特蕾茜严肃地开口:“江誉,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能给你最好的建议是不要去深究他的死。”
“……”江誉睫毛微颤。他轻声问道,“为什么?”
“他在多年前也有很激进的思想,甚至不断为镜像体提供帮助。”
“我不知道……”
“因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特蕾茜靠在墙边,回忆道,“那场战争开始后,他虽然人在首都里,但手下做的都是与政府相悖的事。我每次出完任务回到学校都能看见他在实验室里忙。从早到晚,我没见他休息过。”
“……”江誉好像知道特蕾茜要说什么了,但他宁可相信那是假的。
他宁可谢於忧在有关镜像体独立的事上是个坚定的反对者。
“你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个真相,因为一切都来得太迟了。
“研究能让镜像体实体化的药。”特蕾茜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摇头笑道,“这就是为什么,其实我在见到你时就能认出你是他的学生。你们实在是太像了。”
江誉的手有些抖,他突然觉得周围那么嘈杂,连呼吸声都震耳欲聋。
“他一直都不让我去碰那些课题……”江誉何其聪明,只是那些理解来的实在有些太晚了。
“因为联盟会介入。”特蕾茜知道此时说这些残忍的事实会让他难过,但她不想让他一辈子都困在误解中。
当一个人对真相一知半解的时候,他会用自己脑中补充的最好的事实来麻痹自己,哪怕那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