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透过玻璃看见楼下出现了零星的人,江誉才蓦然回神,向实验室奔去。他第一次畅通无阻地打开这个级别的实验室的门,却不时感到一阵恍惚。
终端的震动催促着他行动。他麻木地翻找着药品,再将它们放进包里。实验室里的设备都很新,有好多甚至是他从未使用过的新型号,可他现在连多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他也不想再多看一眼。
他从来没有想过,打开这扇门的代价是谢於忧的生命。
脚步声逐渐在走廊里响起,他突然意识到杀死谢於忧的人想要做什么。
要使案发现场成立,有目击者和受害者就足够了,至于嫌疑人,恐怕上面已经定了。
江誉当然可以接受警察厅的询问,当然可以自我辩解。但问题是,江洄还在等他、冒着风险来接应他的殷千树和徐翎也还在等他。
栽赃构陷的戏码再次在这里上演,而这次他是舞台中央的主角。
江誉放好药品夺门而出,赶着学生们乘电梯上楼的时间从楼梯飞奔而下。他前脚刚跑出实验楼,楼内爆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尖叫。江誉此时心跳极快。他像一阵风一样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来不及回头。
天几乎沉得要压到地上,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脚步可以那么沉重,像是下一步就要踏进深渊。
暴雨将落未落,他如约找到了徐翎的车。
“师哥!”见他上车,徐翎的眼睛亮了亮,“好久不见!”
“嗯。”江誉不是话多的人,此时更是心情沉重得不愿多言。
“发生什么事了?”殷千树发现他的脸色不好。
“……”江誉抿了抿唇,回头望着那栋实验楼的方向。
那栋往日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楼如今被淹没在了厚重的空气中,渐渐消失在了几个拐角之后。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个方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双能洞悉一切的、深紫色的眼睛。
“……谢於忧死了。枪杀。”江誉看着窗外模糊的光景,低声道。
徐翎脸上的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不可置信。殷千树从后视镜看了眼江誉,没说话。一句语气平静的话如平地惊雷,在三人心里炸起涟漪。
雨早就落下来了,目光所及尽是模糊一片。
雨是沉的,车里的空气是沉的,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车速不慢,灰色的光景走马灯一样略过眼前。快到出城的关口时,警笛声突然在他们车后炸响。
数辆警车呼啸着紧跟在他们身后,红蓝色的光闪烁着,在雨幕里来回穿梭。
徐翎紧张得不断回头看,看着车与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前方的关口打出了“禁止通行”的指示灯,红光刺目。
“怎么走?”殷千树此时神经紧绷,一边问一边不断超车,根本没空回头。
关口的阀门缓缓向中间合拢。
徐翎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接冲过去,后面的车我来处理。”
“……”虽然殷千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把握去应对这些警察,但此时此刻他没有犹豫和质疑的时间了。
他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引擎在雨中轰鸣,车如离弦之箭加速向关口冲去。他们从车流中呼啸而过,一时间,就连雨水都在向后流动。
眼看着通道越来越窄,殷千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车生生挤过了还没来得及关拢的阀门,金属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殷千树不断用后视镜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却无意中看见,徐翎猛地摁下了车门边的一个按钮。
阀门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江誉显然也注意到了徐翎的动作,眉头微蹙。
几秒之后,一声巨响刺破了雨幕,身后飞速远去的关口发出轰鸣。殷千树看向后视镜——火光冲天而起,连暴雨都难以将其压下去。
可他看不见的是,火光背后,一个黑衣的身影,远远看着他们的车向远方驶去。
“那是什么?”江誉语气生硬,显然指的是那火光。
“……”徐翎瞥了眼关口的方向,低下了头,“烈性炸药。”
“杀伤半径多少?”江誉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愠怒。
“五百米。”徐翎低声道。
闻言,殷千树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皱眉追问道:“我们都出来了为什么还要用这个?”
“……他们会追上来的。”徐翎努力做着解释,看上去有几分无措,“这样能拖延时间。”
“……”江誉深吸一口气,厉声道,“首都关口每日值守人员至少两千人,单个关口值守人员人流动量至少一百多人,车流量平均每秒每通道一辆,加上警车和应急增援人手,刚刚关口内至少三百人。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对不起。”
“那是三百多条人命啊徐翎!”浅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怒意,江誉险些就爆了粗口,“你他……你动手前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后果!我宁可刚才出不去也不会用这种下流的手段阻断追击!”
“对不起。”徐翎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三百多条生命的重量他是知道的。曾几何时,普洛公会也因为一次矿山争端失去了这么多人。
“……我会去自首,”徐翎的声音笑得几乎听不见,“等一切结束……”
江誉看不清阴影下徐翎的脸,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一句话。
徐翎的眼中晦暗不明,但他也没有再试图解释或是乞求原谅。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被理解的,有些同情是永远乞求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