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汤璃继续前几日还未翻完的土,事后准备再修剪一些蛮横生长的枝丫。
待那厮冷静过后,这才拖着那件松松垮垮的氅衣走出来,一脸茫然地张望着四周,一边走近,一边感慨:“我还从未见过这院子被打理得这般妥帖。”
汤璃就当他是在夸她了,这才笑着抬头看向他,“若你能帮我一把,说不定还能收拾得再快些。”
只见那厮一怔,显然是不曾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略显迟钝地继续走来,蹲下身来,将她放在一旁的工具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阵,却迟迟不下手,一脸不知所措。
汤璃有所察觉他的无助,这便手把手地教他,耐心引导,“铲这儿,从这里下铲,一挑,再一翻……”
他本以为自己这阴晴不定的性子就足以令她厌恶,令她愤恨,这样,或许还能激起她心底最阴暗的一面。
可她温和的语气,认真的眼神,甚至是极其耐心的样子,一切的一切,无不动摇着他。
自她教过之后,那厮便也迅速上手,领悟得极好。汤璃不曾多想,不禁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去中州,竟不曾留意过中州人族的手法?”
她正奇怪,却不料那厮一脸尴尬地应道:“我……只去过一次。”
“一次?”汤璃震惊蹙眉,顿时略显无措地又道,“不会就是你我初见的那次吧?”
他抬眸,看向她,无措地轻轻点头。汤璃连忙垂眸颔首,回避着他的目光,手上翻土地动作依旧不停,又试探道:“你可有名讳?”
他摇头,眼底顿时染上了一阵酸楚,嗓音平静地听不出任何情绪:“在于神赐名之前,我本就是一只还未化形的狣狼,未曾出过蛇山,也不曾有过名讳。”
汤璃不禁停了手,听闻此言还是有所心疼于他,眼珠一转,这便询问他的意思,“那我可以唤你‘大妖’吗?”
“你也唤他‘大妖’?”
“极少。”
“好。”
汤璃一惊,她不是怕他答应,而是不曾料到他会这般轻易地应下这个称呼,不过既然他都答应了,那也算是正合她意。
“大,妖。”
“嗯?”
“大妖!”
“有何贵干?”
收拾完院子,大妖便又带着汤璃出了四水居,带她捕鱼打鸟,玩得好生快活。
直至日落西山,二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回来,汤璃玩得一身脏污,便想着去沐浴一番,夜里睡得也能踏实些。可待她备好一切事宜,就要下汤池时,却被大妖忽得闯入。只见那抹身影一边穿行于水汽之中,一边宽衣解带,脱得精光。
汤璃吓得一闭眼,却只听一阵水声传入耳中,对方却已然入了水。见她不动,大妖竟再次自是中起身,随着一阵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她只觉自己腾空而起,再睁眼时,就已被他强行拖进了水里。
“怕我?”他问。
汤璃将身子没入水中,只露着那节优越的肩颈及一颗头,正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隔着那氤氲的水汽,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怕?”大妖顿时眯了眯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步步逼近,“那你又为何总是避我如蛇蝎?不让我碰你一点?”
汤璃顿时歪了歪头,看着他,仔细又道:“可你不还是碰了?”
他的嗓音平静,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双眼底略显阴鸷,“你让的,和我强迫的,不一样。”
汤璃点头附和,这才认真作答:“我若真不让,即使你再强迫,也只能取走我的一条命。”
此话一出,不禁引得大妖沉思,事实好似当真如此,她反抗之时,大多都因他是真的将她惹恼,若非如此,寻常之下她也不会过多抗拒。
“是我太心急了。”大妖顿时羞愧难当,想要伸手去碰她,却愣是停在了半空,仍由温水自指缝间流逝,也不敢再有任何逾举。
汤璃抬眸看他,透过水汽看清了他眼底的怯懦,不禁想到他的过往种种,或许,他也不过只是在确认她与旁人的不同。毕竟他身为就连自身都排斥的一缕残识,要的不过只是旁人的一句肯定,一次一视同仁的机会与平等的对待罢了。
想到这里,汤璃不禁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拥他入怀。直至二人坦诚相见,肌肤相贴的那一刻,好似那片独属于他的黑夜,终于迎来了一束独照他的月光。
“汤璃?”他轻呼一声。
“我在。”
这一刻,深知二人关系的汤璃不禁开始怜爱起这个看似阴晴不定,蛮横无理的大妖。
在她看来,他也不过只是做了以往若自恒从不敢做之事,问出了他从不敢问。毕竟相比于那个被于神有所偏心,却又背负着重大使命的若自恒来说,这个会耍心眼,气性大的大妖,或许也才是他最初的样子。
而当初,若自恒正是见过她的脆弱,怯懦,任性等等,诸多模样,却还能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后,扬言要成为她的底气时,或许自那时起,汤璃就早已甘愿与他携手共度此生了。
即使明知二人日后必将面临众多血雨腥风,她也无畏,无惧。只因他说过,会一直陪在她的身旁,相伴左右,与她同进退。
或许有些情,从始至终,求得不过就是这一片真心。
若非若自恒重伤陷入昏迷,这厮也绝无机会独自化形现身,因此就连人族最习以为常的更衣,他都未曾认认真真地对待过。
几日过去,汤璃察觉此事许久,今日终是下定决心,非要拉着他好好熏衣剃面一次。
大妖不明所以,总是挂着那件破败的氅衣到处走,从未觉得不妥过。可既然汤璃有意收拾他,他自是高兴,这便乖乖地任由她摆弄,安安分分,很是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