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厮不再接话,只是冷不丁地轻笑一声,随即又挪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成片随风而动的纱帘,心生酸楚。
“狣狼一族若是未能及时将怨气化在体内,便会被怨气反之操控,这便是外人常说的‘狣狼失控’,也是最初的怨灵成形。而当年怨气横行,狣狼一族痛失坐镇法器,使得全族一夜之间,尽数失控……”
狣狼失控之后,会被怨气当做手中的刃,怨气化灵,会激发出人们心底最深处的阴暗与贪欲,这也使得狣狼一旦失控,若不能及时压制住体内那道强行占据身体的怨气,便会被其吞噬神识,彻底沦为嗜血的魔鬼。
“当年众山神为了控制住所有失控的狣狼,救中荒于水火,唯有联手对敌,将狣狼一族彻底围剿,丢回蛇山谷底,再以于神的残念为引,设下这道与外界隔绝的结界。”
从他那阵还算平静的语气里,汤璃并未听出半分对族人尽数被诛一事,所感触的不甘与愤恨,反之只有一丝惋惜,看来若自恒当年或许年纪尚小,还不曾对这一切有过任何不舍。
“当年我年纪尚小,还未能化形,便也随着族人一同被怨气所控,幸得心底欲念尚浅,不曾有遗憾,也不曾有执念。”
汤璃一怔,竟真被她猜中了。
“在若尘若夭的合力下,当年于神便也凭借了几缕残念勉强化形,在那横尸遍野的山野之中,一具具尸首地翻,挨个试,试着寻回他们的神识,试着保下一只清醒的狣狼。”
法器碎,狣狼亡,蛇山灭。这一切,倘若不能寻个能继续担责之人,那场战役,或许将会持续得更久。可若想自偌大的中荒之中,收回那漫天飞舞,横行霸道的怨气,怕是除狣狼以外,无人胜任。
“于神寻了很久,前前后后试过数百只狣狼,最后,只有他被寻了回来。”
“若自恒?”
那厮点头,叹了一气,又道:“可于神拼尽全力,最后也只是将他的神识重新塞进这具驱壳之中,全然不顾我的感受,最终我便唯有与他一起,随着这具凉透了的躯体,被关进了谷底。”
“那后来呢?”汤璃不禁追问。
“那谷底之中,于神留了一道专门为我们备下的法阵,一旦他在山外吸食了超出范畴的怨气,便要及时回到那谷底之中,依靠那道法阵之力,强行压制体内怨气,以保他不会失控。”那厮终于还是将二人这一身如出一辙的伤势来历,告知于她。
“所以……”汤璃闻言色变,不禁只觉就连自己的呼吸也都一并略显急促起来,“你和他那一身伤,便是那道法阵所致?”
他点了点头,沉闷的嗓音再一次传来,“那道法阵,实则,就是一座杀阵。”
杀阵?汤璃不禁蹙眉,终于转眸看向了他的脸,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他眼底的变幻,自那一潭死水之中,难得掀起了一阵细小的波澜。
“谷底怨气极浓,为了压制住那阵欲要生出灵识的怨气,杀阵一旦启动,便会强行将狣狼的真身逼出,以阵中法力将其扼杀于失控之前,而狣狼本就与怨气共生,即使伤再重,也会在周遭怨气充足的情况下,以怨气疗伤,保住一条命。”
汤璃听罢,只觉此乃一场搏命的自省,可谓是涅槃重生,脱胎换骨。
“那你与他又为何会这般分明?”她又问。
“我这缕残识乃是自怨气占据躯体后,因怨所生的灵识,集齐了贪欲,妄念,怨恨,等等……”他不禁垂眸,盯着不远处落在屋内的第一缕日光出了神,“他不愿与我融合,说是怕自己做不到静心,从而做不到秉公,怕自己深陷欲念,跌入深渊,更怕辜负了于神的期许。”
他是怕自己失控,所以向来拒绝与这一丝怨念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
“那你呢?”汤璃抿了口茶,还是想问,“想和他融合吗?”
“我也不知。”他眨了眨眼,不禁又长舒一口气,“我曾经的确很不服他,与他共处的那些年,便也总是捣乱,挤兑他,害他神使风评一落千丈,他一气之下,在后来的一次绞杀之中,借着杀阵之力,将我生生自体内剥离,丢在了谷底之中。”
每当回想起那日,他有恨,有怨,有不甘,但唯独最不该的竟对他生了一丝同情。
“他那日就算明知自己要承受那般剜心抽骨之痛,却还是要将这一缕灵识剥离,说是还我自由,我看他就是不想被我所累,怕我继续针对他。”
自那之后,这缕灵识便再也不曾回到过他的体内,而是被留在了谷底,凭借着那处浓郁的怨气,成功化出了一具若隐若现的灵身,这便也是他如今能有灵身承载的缘由。
若无这具灵身,想躲开若自恒前来见她一面,怕是会更加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