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柏借抄经之由已闭门不出数日，前日傅丞在朝会上提及他，宫中便派人传旨命沈听柏翌日上早朝。

几日未进宣政殿，殿内官员依旧整齐排列静候，而其中后方又出现一处空缺。

自回京初时，沈听柏便已熟记京城大小官员的名字与样貌。近日也正着手摸清那些错综复杂底细、派系。

回忆初次上朝时的站位，那处空缺，应是谏议大夫柯杰礼。

沈听柏心中思忖，面上不显，缓步走至前排，站定。

听得见后排小声讨论着：

“柯夫人昨夜可谓是一鸣惊人，你可听见？”

寂静的深夜被一道尖而锐的叫声划破，带着惧意戛然而止。

叫醒了附近府邸，都悄声着摸黑听柯府动静。

比如挑起话头的这人，一夜未睡。

他身旁那人点头，“自然是听见了。”

后半夜那柯府的大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进出，灯亮了一整晚。

“柯大人现在还未到呢。”

要知道这满朝上下，就属他参会最积极。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幸灾乐祸。

柯杰礼这作为谏官，可谓是怼天怼地。

只要有一处与他不对付，他便会抓住几个字的错处，一纸诉状送到圣上面前。

就像被鼻屎豆子弹到了身上，虽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会让人恶心。

待圣上亲临，后方那些低声私语便骤然消失，严肃以待。

圣上至御座，众臣行跪拜。

及奏事，便有人报：

“臣有事请禀。”

那人年岁轻，身形瘦，说起话来眉眼飞起。

同为谏议大夫，柯杰礼的徒弟，郭成思。

仁熙帝：“准。”

“启禀圣上，圣上可还记得户部黄侍郎突然去世一事？”

仁熙帝颔首。

“谏议大夫柯大人今日凌晨身故，是因毒蛇攀咬，其锁骨处留下两点小圆孔。而户部黄侍郎身上亦有两处圆形小孔，排列紧凑，且死去时同时模样凄惨。”说着，郭成思回想起柯杰礼死时的样子，称得上是可怖。

柯杰礼锁骨处两点咬痕较浅，又小又圆，如果不仔细看，还会被忽视。

因为他的死状实在是太过奇异。

白。

入眼皆是一片白。

毫无血色的脸，灰白浑浊的眼。

松弛眼皮包裹的眼球快要凸出眼眶骨，双眼中满是恐惧，妄图对抗因痛苦而紧紧皱起的眉。

鼻孔嘴巴极力张开，仿佛不张开到极致便无法呼吸到空气一般。

柯杰礼本就瘦弱，现在更是，皮肉随着生机一夜之间都流失了。只有薄薄一层覆在那脆弱的骨头上，手指只轻轻一捻，那身皮都被撕开了一道缝。

郭成思猛地收回查看的手，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郭成思怀疑，要是再用力一点，他都能直接将柯杰礼这一身皮完整地扒下来。

这样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豆大的汗珠都已经划到了他下巴上。

柯家没有子嗣，柯杰礼死了，柯夫人昏了，全府上下乱作一团。

这时候，郭成思反而成了话事人。

安排奴仆将晕倒的柯夫人抬至矮榻上平躺，命带来的大夫先给活着着柯夫人把脉，命小厮熬药。在旁等待大夫的诊断。

“柯夫人只是受惊，而柯大人…”大夫摇了摇头：“无力回天。”

接着，大夫惶然拱手作揖：“这位大人死状属实蹊跷奇特，小人仅会看些寻常病症，医术浅薄，无从知晓其因，还请郭大人体谅。”

瞳孔涣散，舌头紫黑，面目骇然，一眼见之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闻其体味，口腔之中散发出一股浅淡的、甜腻的气息。

死因明显有异，而取血查毒，银针未黑，亦无法判断究竟是何毒。

这种程度，并非他这样的普通大夫可以参与其中的了。

郭成思看着死状痛苦的柯杰礼，晕倒在旁的柯夫人，在桌旁静默地坐了良久。

郭成思回神，接着道：“柯大人一夜暴毙，死状明显有异，大夫却无从得其因。很难不让人联系在一起，近日户部侍郎黄侍郎暴毙一事。若是京城之中有人培养毒物有意制造祸患，那可不得了啊！”

“请圣上明察！”

郭成思越说越慷慨激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柯杰礼死了？众臣倒是没料到。

柯杰礼虽然身材瘦小，但平日里向来上蹿下跳，生龙活虎。

这么突然就死了？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些唏嘘，但不多。

甚至还有不少人在心头拍手称快的。

一只无足轻重又吵闹烦人的老麻雀，没了就没了。

看热闹的人多，真心为他求真相的人就只有郭成思一人。

仁熙帝坐高堂，手指点点龙椅扶臂。

近日来，京城之中确实接连有官员死亡，虽说官职低，却也是人命。难道，真有联系？

众爱卿也悠闲了一段时间，给谁人找点事做。

仁熙帝锐利的目光扫视俯首的群臣，定在了沈听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