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德二十四年,太后六十寿,圣上大赦天下,召藩王回京同庆。
初返京城,沈听柏还是心思淡泊,得失荣辱皆不入心的模样。返京不过两月,便撕下了伪善的假面,在朝堂上搅起风云。
在三足鼎立的皇子相争的局面中,率先表明立场,站队皇后所出的七皇子,为尚且年幼的皇子明招英才,暗地结党,又布局扒下傅相一层皮。其野心毫不掩饰。
沈听柏本就身有隐疾,又这般工于心计,整个人变得更加阴郁又古怪。
等到祝白羽回京,因与他派系不同,双方明争暗斗了数月,以他猝然离世而止。
沈听柏没活过二十一。
祝青禾凝视着他的脸庞,心生怜惜。
眼前这个男人脸色白皙如冷玉,阖着眼休息时还颇有几分人畜无害的感觉,完全无法想象他怎么会成为那个手段狠辣的南淮王。
可沈听柏实在貌美,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啊。
祝青禾感慨之际,马车缓缓停下。
流云道:“公子,到了。”
京城到了?
祝青禾率先探出头去。
此地屋宇低矮,路面泥泞。灰色瓦片下,土黄色外墙坑洼不平。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男人穿着粗麻短衫,女人发髻上也未簪任何饰品。
并非她想象中的玉宇琼楼、金碧辉煌的京城。
祝青禾难免有些失望,低语道:“这里就是京城?”
流云回道:“并非京城,暂且于此地停歇一晚,何娘子可盥漱休整。”
“哦!”
不是京城,祝青禾低落的心情又回升了。
“主子,客房已经定好,二楼向左最里边。属下去夜市换马。”
日夜兼程的赶路,需得趁停留歇脚时更换马匹。
“嗯。”
并没有祝青禾预设的小气,流云订了两间房,沈听柏和祝青禾一人一间。
客房内陈设很是简单,仅一床、一桌、一椅。
如果从这里逃走的话......
身边无人监视时,想要自由的念头又升了出来。
祝青禾鬼鬼祟祟推开木板窗,溜开一点缝往外瞧。
而下一瞬,一片绿片如刀片飞至身前,入木三分。
祝青禾:?
祝青禾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一片绿叶飞刺到手边。
懂了。
祝青禾立马关窗。
流云声音响起:“何娘子,可有什么吩咐?”
窗外是沈听柏的影卫在暗处一刻不停的监视,门外是沈听柏的侍卫在寸步不离的守着。
就像是在警告她——
想逃?
别说门了,窗都没有!
祝青禾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安慰自己:好在沈听柏也活不过一年,一年后天高任鸟飞,在京城小住一段时间又何妨?
祝青禾拍了拍衣摆,推开门,靠在门边上手扇起了风。
卖乖道:“哎呀,这屋里有点闷,我是想开点窗透透风,没有别的意思。”
“是委屈何娘子了。待回到京城,定以玉食锦衣以待。”
祝青禾干巴巴道:“流云大人您客气了。”
小二提水上来,祝青禾终于可以好好清洗一下了。
泡在温暖的热水中,皮都展开了,每个毛孔又能重新呼吸。
舒坦。
今日不想明日事,能过一天算一天。
祝青禾拿起皂角这里抹抹,那里抹抹,还不见起泡,水已经浑了。
脏脏禾喊道:“小二,再来一桶水!”
*
好久没有四肢伸开躺在床上睡,这一觉,祝青禾简直是睡到晕过去。
流云在门外叫都没叫醒。
当她再睁眼,又是在马车上了。
祝青禾:咦?
沈听柏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祝青禾都不好打扰他。
这一群人,白长了嘴巴不爱说话。
天天日夜不停地赶路,祝青禾坐在车厢里都快郁郁了。
百无聊赖玩着头发之际,祝青禾听到很老套的开场白——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层层叠叠的密林间窜出十几个穿着破烂粗布衣的大汉,每人扛着一把大刀,裹着头巾,留着满脸大胡子,真容都看得不真切。
马车咕噜噜停下,祝青禾撩起帘子一角,看外头是什么情况。
有个眼尖的见有个女的,登时兴奋了:“哟!瞧瞧!马车里头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兄弟们好久没见过女人了,咱们把她抢回去快活快活!”
一群人不约而同地爆发起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荒郊野岭,层峦叠嶂的林间只有一辆马车,其中一个车夫是年级轻轻还没长毛的男娃,另一个是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人。
山贼们只当干这一票无需出力就能轻松拿下,不费吹灰之力。
那些大汉的笑容和笑声都恶心的发腻,祝青禾平生还未遭遇过这种侮辱,一时怒起,反手就想丢些什么东西出去。
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下,沈听柏微微抬眼,道:“区区山贼,别怕。”
祝青禾甩开了帘子,抱臂升起了闷气。
前头,流风见这一群人口出狂言,笑讽道:“我小孩的时候就听过这句话了,我来会会你的功夫是不是也跟小孩一样?”
说完,流风足尖一点,便飞至数尺之外。
山贼哪里想得到这么这小毛孩武功如此高,眨眼间便飞至身前,慌乱挥动大刀迎战。
流风的武器原是缠绕在腰间的一把软剑。
流风手腕一翻,泛着寒光的软剑如银蛇般弹出,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又霎时绷直,直刺那满嘴黄腔之人的面门。
少年剑势逼人,仅凭剑气就将大汉定在了原地,他仿佛忘了自己手中还拿着刀,就这么目瞪口呆的看着软剑直奔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