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我回来了。”
青狻单膝跪地,低下头,看不清他的脸色。
享受着他的跪拜,人蛇桀桀大笑起来,“回来就好,青狻,我最得力的部下,我的左膀右臂。”
人蛇大手一挥,非常和善地让青狻站起来。
“既然你回来了,就跟我一起来看看吧……”人蛇说,“人类的丑态。”
“是的,王上。”
青狻低眉顺眼站在人蛇旁边,听到这话,微微抬起眼,看着不远处陷入幻境之中,即将挥剑自刎的牧褚宴的背影,心脏不知为何突然密密麻麻疼痛起来。
他忍不住深深喘了一口气,抬手捂住心口,暗自疑惑。
这是什么?
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感情。
还没等他细细感受,被众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方唯苦此刻突然跳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嗨,你们好呀。”
人蛇转头看他,似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暗道自己的警惕心怎么变得这样差了,眼神一冷,偏头示意青狻。
青狻接收到命令,微微抬手,方唯苦的身体被无形的拉力吸引着往他的方向飞去,瞬间被他掐住脖子。
方唯苦却没有丝毫恐惧,依然微笑着,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眼前这人会杀死自己。
青狻的手指越抓越紧,在方唯苦的白皙的脖子印上一个个鲜红的手指印,看得人牙疼。
尽管被人死死捏住气管,几乎让他呼吸不能,脸颊胀红,吐息就跟老旧的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可方唯苦仍是在笑。
他没有任何挣扎,被青狻掐着脖子提起来,在重力的作用下,窒息的速度非常快,再过几秒他就能心脏停止跳动。
即使如此,他脸上笑意不减。
真是个怪人。
青狻发现自己实在看不透这个人,正想开口问点什么。
就在这时,方唯苦脸色一变,表情瞬间有了变化,由原来不慌不忙的笑,一眨眼便爬满了恐惧害怕,就连因恐惧而导致的瞳孔颤动也像模像样的。
青狻离得近,围观了全程,简直叹为观止,不由得暗自佩服这人的变脸速度。
不过几秒钟,看起来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方唯苦奋力挣扎起来,就好像躺在案板上的鱼,扑腾几下,自知命运如何,却还是要做出最后的挣扎,青狻都快抓不住他。
他两眼翻白,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阿宴,救我——”
青狻一愣。
倒不是因为方唯苦的这句话,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一股凛然的杀意,好似身后睁开了一双杀神之瞳,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感觉就像死于其手的万千怨灵化作灵压压在你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你几乎喘不过气来。
被他掐住脖子的方唯苦看着他身后,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惊喜。
青狻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保持这个姿势,慢慢转过头去,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提着剑站在不远处,脖子一侧被划开一道小口子,源源不断往下渗着血,打湿了肩膀处的衣料,映出一片血红,如雪中盛开的红梅,美得动人心魄。
这是牧褚宴没错,可是他此刻浑身散发出来的「亓」给人的感觉却很陌生。
青狻所看见的,是一片血红。
「亓」扭曲抽动着,自牧褚宴身体里钻出来,数不清的丝线在空气中飘舞,那是鲜艳的红色,弥漫在牧褚宴周边,红的好似下一秒就要滴下血来。
牧褚宴的眼底泛着红光,手中的黎天剑也随着主人发生了变化,全身滚烫火红,唯一一抹亮色便是剑柄上系着的蓝色流苏。
这有点像走火入魔的前兆。
青狻暗自焦急。
如果是走火入魔就糟糕了,要是放任其发展下去,不说可能会爆体而亡,哪怕是救回来了,牧褚宴的经脉也会尽毁,修为只怕是随之消散,这也就意味着再也不能修道了。
怎么办,怎么办……
青狻心中焦急万分,脸上却是不敢显露出来,只是抓着方唯苦脖子的手稍稍松了一些。
人蛇似乎也被这气势给吓得愣在原地。
牧褚宴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颈侧鲜血滴落在地的瞬间,地上腾升而起一个巨大的法阵,一圈圈环绕在他身边,迸发出刺目的红光。
看见那个法阵,人蛇脑子里闪过一些回忆。
记忆里他好像非常狼狈,浑身都是伤,长枪被扔在一边,他却管不了那么多,只顾盯着眼前的人。
那人逆着光,样貌隐藏在大盛的红色光芒里,发丝飘扬,提着剑朝他走来。
每踏出一步,一个个鲜红的法阵便自脚底而起,散发着强大的威压,压得人蛇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阿陀耳。”那人的声音冷漠至极,“你残害生灵,罪无可恕,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取你性命,去地狱道忏悔你的过错吧。”
这声音就好似回响在他脑子里。
不——我没错!
他们都是食物。
我吃掉食物,有什么错!
弱肉强食,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他们打不过我被我吃掉,这到底错在哪里!
不管他心中再怎么不忿,那人看他的眼神依旧泛不起丝毫波澜。
无论他逃到哪里,那冰冷的杀意始终如影随形,强大的威压让他无所遁形,没一会儿呼啸的刀锋便已至颈侧,阿陀耳再无力反抗,于是闭上了眼睛。
视线一暗,然后又清晰起来。
阿陀耳从回忆中回过神,喃喃自语:“那是……杀神法阵。”
方唯苦看着牧褚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唇角微微勾起,“竟然是神眷之人……”
青狻不懂什么杀神法阵,什么神眷之人的,他只想让牧褚宴赶紧停下来,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果然,如青狻所料,牧褚宴如今的身体压根承受不住这样疯狂如刺的杀意,鼻子、耳朵,嘴角等七窍都在往外涓涓流着血,法阵如同堆砌的土堆,轻轻一推便崩裂瓦解。
牧褚宴步伐慢了下来,控制不住呕出一大口血,衣襟沾满了血,这巨大的出血量,看得人心惊。
“牧褚宴——”
青狻见状瞳孔一缩,手上不自觉卸了力气,方唯苦终于得以呼吸,后退一步弯腰喘着气。
青狻此刻完全忘记了阿陀耳的命令,以及自己的身份,一心都是牧褚宴。
他猛地扑上去抱住牧褚宴,双手环住他的腰,凑近点看他的眼睛,无神的眼眸看得青狻一阵心痛。
青狻用自己的衣袖轻柔地擦了擦牧褚宴七窍渗出来的血,可是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前脚刚擦干净了后脚又流了下来。
这么大的出血量……
人类身体里的血液本来就没有多少,再这样下去,他会流干血液而死的。
不行,不能这样。
该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
我……不想他死。
青狻一时间手足无措,感觉脸颊有些湿润,蜿蜒而下,他抬手摸了摸眼角,却是摸到一手的液体。
“青狻。”阿陀耳说。
青狻转过头。
“离他远点。”阿陀耳说,“我要杀了他。”
青狻身影一闪,就这么挡在牧褚宴的身前,没动分毫。
“孩子,我一直都很怜爱你,有任何好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可是我亲爱的孩子,你如今被人类蒙住了双眼,”阿陀耳的面容就像父亲一般和蔼,缓缓道来,“现在回到我的身边,我会原谅你之前所做的一切。”
看着青狻与他相似的脸,脸上却是无动于衷的冷漠,阿陀耳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冷下来,那所谓的和蔼便如镜花水月,一触就散。
“倘若你还是如此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如今的你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来到我身边,继续做我的得力部下,要么……”他拔出长枪,眼神阴冷,“跟他一起死。”
青狻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步。
他迎着阿陀耳冷冽的目光,神情平静无波,再无之前的恐惧之色。
大抵是心中有了牵挂,便可以毫无畏惧。
为了牧褚宴,他可以付出任何东西,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阿陀耳长叹一声:“我们是冷血动物,青狻,你知道的,我们没有那种感情,你只不过是被人类过剩的感情蒙蔽了双眼。而我,阿陀耳,身为你的王上,我会解救你,并净化你,从身到心,将人类染上的杂质全部剔除,到那时你会重新成为我的得力干将。”
话音一落,阿陀耳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他的速度极快,眨眼便来到青狻面前。
青狻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掐住了脖子提了起来,气管被外力压缩,肺部的空气迅速消耗殆尽,得不到新鲜空气的补充随之变得干瘪,心脏跳动变得缓慢,有一瞬间甚至停跳了一下。
他两眼翻白,涎水不自主地从嘴角流下,身体抽搐,双腿在半空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