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重新回到藏品室,已经到了五点,距离今日活动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牧褚宴站在原地等他们,半个小时过去基本没动过。
他先是瞥了一眼方唯苦,见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低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想到,大概这辈子他都不可能生方唯苦的气了。
方唯苦自觉心虚,不敢去看牧褚宴,即使感知到他的视线,也只是悄悄掀开眼皮,小心地看了几秒便又低下了头,简直就像是一只鸵鸟。
它们是怎么装死的,方唯苦现在就是什么样。
牧褚宴而后又看向一脸淡然的沈伶尧,“回来了。”
沈伶尧:“嗯。怎么样?”
“快结束了。”
沈伶尧看了一圈,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看展的看展,玩手机的玩手机,反正也没人管。
杨不愚在那干站着,期间不停地低头看手机,面上有些焦急,据他观察,十分钟内就发生了五次,频率很高,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他当然清楚,这是在等聂淮声回来。
沈伶尧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应该差不多要到了。
正这么想着,聂淮声的身影便如他所想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那样轻佻,单手插兜,一身西装称得身姿格外板正,戴着金框眼镜,浑身散发着一种斯文败类的气息。
不太像刻板印象中的学者,更像是富有学识的总裁,沉醉于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的名利场,凭借这副好样貌,在情场上也是无往不利,轻轻一个吻便能引无数人折腰。
总之,很难把这个人与沉闷古板的历史研究学者联系起来。
聂淮声朝杨不愚远远挥了挥手。
杨不愚看见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对方翘班了呢。
幸好幸好。
要是留他一个人收拾烂摊子,那也太不道德了吧。
杨不愚拍了拍聂淮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还剩最后一个任务。”
聂淮声明白他的意思,今天还差一个讲解就收尾了。
他慢慢扫了一圈,每一个人,每一张脸,他可以清楚的喊出每个人的名字,却很难把人名与脸对应上。
他有轻微的脸盲症。
每张普通的脸都不会在他脑海里留下任何印象,看过就忘,他并不会花心思去记,因为都是过客而已。
只有那个人——
聂淮声看向人群中最独特,最特殊的那个人,宛如一朵怒放的蓝色玫瑰花,娇艳动人。
沈伶尧注意到他的目光,歪了歪头,嘴巴张了张,用唇语问:“怎么了?”
聂淮声勾唇轻笑,推了推微微下滑的眼镜。
“同学们,我要讲解的最后一件古董便是这个。”
聂淮声指了指中心的那幅字画。
挂在中央展柜之中的是幅被烧了快一半的字画,纸质看着很新,没有泛黄,也就意味着这是拓印下来的赝品,真迹估计早就损毁了。
这是一幅非常标准的水墨画,笔触如墨般晕染开,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倩影,只可惜烧掉了一部分,看不清楚具体的细节,旁边隐约能看见旁边提着几句诗,还盖了个红色的印章。
“可有谁认得此物?”
问题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安霖所在的地方,期待这位历史大佬能给出答案。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安霖的老毛病又犯了,紧张得汗都留了下来,手心更是重灾区,汗液滑腻,差点连手机都握不住。
他不敢与人对视,只好盯着那幅古画往死里看,没想到还真让他瞧出了点名堂来。
“我认识。”安霖像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说话也不磕巴了,“这是天光时代的画。”
聂淮声双手抱臂环胸,手指敲了敲下巴,“怎么说?”
“你们看这幅画最旁边的印章,这是天光时代最常用的印章,你瞧,隐约还能看见‘天光’两字。”
聂淮声满意地点头:“不错,还有吗?”
安霖盯着这幅画,沉默思索了片刻,说:“如果我没猜错,这幅画应该是御用画师齐天佑所著。”
不待聂淮声开口询问,安霖就继续说:“因为这是印章是慕容照的私印。”
“与平常人不同,慕容照的印章在内圈上多加了一些细节,比如花纹的样式与走向,里面藏了一个小小的‘照’字,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
“不错,观察的很仔细。”
聂淮声赞扬道。
“就如安同学所说,这幅字画是齐天佑于天光二十年所著,而旁边的诗是慕容照提的。”
“哀兮,叹兮,念念不忘,悲兮,怨兮,思之如狂。”
聂淮声缓缓念出这两句诗,似恸似哀,仿佛在他们面前摊开了一幅历史的画卷,任由命运为历史中的人们写下独有的篇章。
“而这幅水墨画所描绘的是一个人的背影,据考究,此人极大可能是慕容照那早死的白月光。”
见有历史瓜可以吃,众人纷纷来了兴趣。
有人举手提问:“暴君的白月光究竟是什么人,他有名字吗?是男还是女啊?”
“目前已知的任何史料都没有出现过这个人的名字,所以我们无从得知他的姓名,不过可以知道的是,这人是个男人 。”
“男的——?真的假的?”
此言一出,人群一片哗然。
“原来慕容照真的好男风,这么说那些野史是真的了?他不仅和妹妹苟且,还跟帝师谢竹有一腿,后宫的妃子男宠更是数不胜数……”
“要这么说,那慕容照应该是双性恋才是。”
“对哦,既喜欢男的,又喜欢女的,确实是双性恋。”
聂淮声被吵的有些头疼,“你们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苟且,有一腿的。”
“《历史奇闻·天光慕容篇》啊,历史书上列的必读书目哎。”
“啊……那个啊,那是……”
不知想到什么,聂淮声突然不说话了。
众人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之色,似乎在想聂老师怎么不说话了。
方唯苦听得起劲,两眼放光,不由感慨,历史瓜真好吃。
那个时代离他们太远了,能原原本本保留下来的的典籍本来就少,也因此那段历史就像是遮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变得模糊不清,却更能引人遐想。
历代史学研究学者、专家前仆后继,全身心投身于考古研究等活动中,想要抢先挖掘出那些不为人知的历史,借此机会名扬天下。
见聂淮声迟迟没有出声,方唯苦大大方方举起了手,“聂老师,你怎么了?”
聂淮声终于回神,“没什么。”
杨不愚见时间差不多了,乘机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结束了。
“好了同学们,我们今日的游学活动到此结束了,结束后好好吃个晚饭,晚上早点休息,不要熬夜,明天早上七点集合,明天的活动到时候再告诉你们。”
解散过后,方唯苦摸了摸肚子,提议道:“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吧?”
沈伶尧没什么想法,“走吧。”
于是几人出发去古宅的食堂。
穿过藏品室,走过几个院子,等他们来到食堂,发现里面早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算晚到的。
见还剩下几个空位,方唯苦赶紧跑去坐下,挥手喊他们快点过来。
“那个……你占位置,我去打菜,你想吃什么,我帮你打。”
这句话是对牧褚宴说的,只不过说这话的时候,方唯苦的眼睛转来转去,东看西看就是没敢看他。
见他这样,牧褚宴按耐住勾起的唇角,托着下巴,随口说:“我没什么想吃的,按平常的来就行,你知道的。”
方唯苦当然知道牧褚宴一般吃什么,因为他们以前经常一起吃饭。
学校食堂平时就那么几个菜,好吃肯定不会好吃,但难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属于是能吃。
牧褚宴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倒是方唯苦是出了名的挑食,最喜欢吃肉,不喜欢吃蔬菜,可尽管如此,也没见他多长些肉,还是那么瘦。
食堂的菜尝来尝去便也腻了,方唯苦有段时间没什么胃口,还是牧褚宴看不下去,掏出一个饭盒摆在方唯苦面前,说是从家里带来的。
那是方唯苦最喜欢吃的菜——辣椒炒肉。
方唯苦简直感动的一塌糊涂,就差没直接抱上去说,阿宴,真是我的好哥们。
原先他一直以为这个菜是牧褚宴的母亲炒的。
直到在牧褚宴家里,看见对方走进厨房,熟练地套上围裙,开始切菜炒菜的时候,他才恍然,原来那是阿宴自己做的。
所以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是牧褚宴知道他喜欢吃这个,特意做给他的罢了。
说没有触动那是不可能,方唯苦撑着脸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有点好笑地想到,阿宴还挺适合家庭主夫的,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这样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会很受欢迎的,却因为他长得过分阴郁,让很多人望闻却步,不敢上前,所以没人能看清他冷面底下是一颗多么温柔的心。
只有方唯苦清楚地看到了,并为此感到隐秘的开心。
想到这里,方唯苦心中一酸,收拾好心情扬起脸,对牧褚宴露出灿烂的笑容,“我知道了,阿宴,你就在这里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