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唯苦走在最前边,一副被气到不想说话的样子。
沈伶尧面容恬淡,双手插兜,慢慢悠悠跟在身后,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问道:“你们又在闹什么别扭。”
“我真是不明白了,阿宴为什么那么讨厌我,阿尧,你说我真的很讨人厌吗?”
方唯苦停住脚步,来到沈伶尧身边,垂头丧气,声音低沉。
见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好似一对狗耳朵都耷拢了下来,瞧着还怪可怜的。
沈伶尧俯身,拂过他的头发,揉搓着发尾,表情平淡:“不讨厌,还不错。”
听了这话,方唯苦心情稍稍好了一点,仰头看着沈伶尧,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心,表情还是有些受伤,扁起嘴说:“那为什么阿宴这么针对我,总是说那些让我生气的话。”
“褚宴就是那个性格。”
沈伶尧想到什么,随口道:“其实,我觉得他挺喜欢你的。”
“哈——喜欢我?谁?你说牧褚宴啊?”
方唯苦微微睁大了眼睛,满脸不信,疯狂摇头。
“怎么可能。”
他撇了撇嘴:“喜欢捉弄我还差不多。”
沈伶尧没说话,静静地看着眼前人。
难得见他如此认真,方唯苦震惊了几秒便很快冷静下来,轻声说:“他不可能喜欢我。”
沈伶尧闻言扬了扬眉。
其实他还挺意外性格犹豫的方唯苦会说出这么笃定的话。
“为什么?”
方唯苦却不答反问:“阿尧,你说喜欢是什么呢?”
沈伶尧想了想,给了一个非常符合他性格的回答:“不知道,没体会过。”
方唯苦失笑,不由在心底感叹到真不愧是他。
“喜欢不应该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吗,只要看着对方就会心动难耐,面红耳赤,害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每天患得患失……”
方唯苦转过身,面向沈伶尧,倒着走,双手交叉背在身后,声音略显俏皮:“唔,最好还要经过争吵、和好,再因为种种外界因素导致两人分手,过几年在职场上重新相遇,然后经过重重误会最终破镜重圆又走到一起,结局happy ending。”
沈伶尧:“……”
他突然明白牧褚宴的心情了。
这真是偶像剧看多了。
毕竟方唯苦除了恐怖片,最喜欢看的就是都市情感偶像剧,并且越是狗血他就越喜欢。
无论是看剧还是看电影,他都习惯性代入自己,因为具有极强的共情心理,所以非常能跟角色共情,看男女主分手的片段都能看哭,然后第二天肿着眼睛来上学,一坐下就跟同桌吐槽剧情有多么不合理。
可以说凡是方唯苦喜欢的,沈伶尧都不怎么喜欢,按理来说,性格迥异的两个人,本来不太可能成为好朋友,但奈何方唯苦穷追不舍,凭借着坚持不懈的努力,硬是让他追到了沈伶尧,成为了他的朋友。
而沈伶尧没说的是,他其实挺喜欢方唯苦的天真。
那是这世间最为可贵的品质,就像一张尚未被污染的白纸,可以被后来的人涂上任何颜色。
所以尽管他不喜欢,但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几句。
“哦,是吗。”
沈伶尧不置可否。
方唯苦还想说什么,不知踩到什么,脚下一崴,眼见他身形不稳就要摔倒,沈伶尧迅速从旁边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人带到身边。
惊慌之下,方唯苦顺势紧紧抓住伸来的手臂,脸色隐隐发白,瘦削的身躯不由轻颤着,就像一朵攀附缠绕的菟丝花,脆弱又易折。
他喘了一口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沈伶尧看了他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扶在他腰间的手,重新放进兜里,声音淡淡的:“小心点。”
“知道啦。”
方唯苦不好意思朝他吐了吐舌头。
走在弯弯绕绕的长廊上,鞋子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清风拂过脸颊,雨后的空气分外新鲜。
屋檐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依然乌云密布,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格外沉闷。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起来,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角落处坐落着一间屋子,最上面挂着一张牌匾,写着“公共厕所”几个字。
沈伶尧颔首:“去吧。”
“好嘞。”
方唯苦应了一声,随即一溜烟跑过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等待中,沈伶尧随意走走看看,忽然发现这个院子跟后院隔的不是很远。
他们刚才那样转来转去,居然又回到了原点。
走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没几分钟就走到了后院,那棵枯萎的大树映入眼帘,一如往常的死气沉沉。
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倏然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灿烂的阳光从中倾斜而下,笼罩住这一小块地方,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粉尘,细碎的光影荡漾开来。
于亭中撒下一片阴影,落在深色的地砖上有些模糊不清。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沈伶尧依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似乎在抽烟,周身萦绕不浓不淡的烟雾,扭曲着攀升而上,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又随风飘了过来,呼吸之间,沈伶尧几乎能嗅到那股淡淡的尼古丁的气味。
有点呛人。
沈伶尧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打扰,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因为这个背影实在太过熟悉,想到那个人很早就离开了人群,那么会出现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不知不觉走到那口井附近,他便低头看了眼,想着才下过雨,井里应该会有积水才对,然而等他看去,井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口枯井。
井道非常深,一眼竟然看不到尽头,再往更深的地方看去,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就好像下方有一个深渊大口,不仅吞掉了积水,也吞噬掉了所有的光。
看得久了,沈伶尧眨了眨略感酸涩的眼睛,却突然眼神一变。
他仿佛听到了水声。
咕咚,咕咚……
那是泉水喷涌而出的声音。
视线尽头,他隐约看见了粼粼的水光,在古井深处荡漾着,随着时间过去,变得越来越近。
原本干涸的枯井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了不该存在的水,并且水位持续增加,就好像有人在源源不断地往里头倒水。
水面激荡,不断旋转,中心随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有着极强的吸力,同时携带着沸腾的热气,疯狂叫嚣着要吞噬一切。
就连掠过此地的风裹挟着枯叶都吞了进去,眨眼便烧成齑粉,溶解其中,不见踪影。
在如此强大的吸引力中,沈伶尧控制不住弯下了腰,双手死死撑在井口,这才得以免于被吸入井内溺死的命运,葱白的指尖摩擦在石砖上留下一行淡淡的血痕。
尽管如此,他依然不受控制地离水中的漩涡越来越近,脸几乎要探下井去。
很近。
临近水面,温度越高。
脸颊被烧得通红,像极了红透的苹果,滚烫的热度点燃了他额前的碎发,烧断了几缕发丝,很快便化作灰烬。
紧接着一股极为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像是死水的味道,微生物不断繁殖,分解腐物,最后形成的一滩死水的味道,其中夹杂着淡淡的焦味。
鼻尖湿漉漉的,又黏黏糊糊的。
此刻,他终于看清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
那不是水。
黑黝黝的,像一滩烂泥,粘稠的要命,不住地翻涌着,像是一壶煮沸的热水,咕咚咕咚冒着泡泡。
气泡升入空中瞬间破裂,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味,跟泡了好多天腐烂成巨人观的尸体差不多。
沈伶尧几近屏息。
浓稠的黑泥里隐隐有些亮光,穿过如水湿一般黏腻的黑,透出些许的白。
他微微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黑泥之下好像有一团头发。
乌黑的头发飘浮在泥中,仿佛有生命一般扭曲、混乱、缠绕,不断往上攀升,迅速捆住放在井口的手,死死拽着他手腕,勒出显目的红痕。
手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沈伶尧稍稍皱眉。
那团发丝用力之大,他有些挣脱不开,甚至越挣扎捆得越紧。
那东西似乎想就这样把他拉下去。
就在这时,缠绕在他腕间的发丝不知怎么倏忽燃烧起来。
发丝烧断,掉落在地成了灰烬。
凶猛的烈焰吞噬了沈伶尧一整只手,却并不灼人,相反冰凉轻柔,如流水般缓缓滑过手腕,原本灼烧疼痛的腕骨一下子就不疼了。
离别之时,火焰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似乎在撒娇,最后才恋恋不舍地熄灭。
同时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搂住他的腰,将人带离了井口。
沈伶尧被这惯性带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陡然撞上了另一个人温热的胸膛,湿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后,鼻息间是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绯红迅速蔓延至耳尖。
那人侧头靠在他耳边,看着亲密无间,就像是恋人间的呓语,轻声说:“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说话时他嘴里还叼着东西,有些含糊不清,听着有点刚睡醒的那股子黏糊劲,尾音微微上扬,甜腻的腔调很符合这个人的印象。
沈伶尧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得那么近,厌恶一切可能的肢体接触,哪怕是不得已要和人握手,背后都要洗上三四遍手,直到搓得手指通红,几乎要脱一层皮,他才心里好受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挣扎的冲动,垂眸看了眼对方稳稳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嗓音是不合外表的冷淡。
“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