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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新岁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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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盖去黛瓦,整座院落像是褪尽颜色。几枝老梅从墙后横出,疏影落在粉墙上,像是谁趁夜偷偷添下几笔淡墨。

重重院落沉入静息,唯有西厢轩窗仍透着昏黄的烛光。

谢知衡还没有歇下。

他独自坐在书案前,垂首读着一册旧书。

这册《泉货志》原是瞿宝砚的藏书。

一日晚膳,两人无意间聊起市易钱货,谢知衡便说了些旧日见闻,其中一些观点颇有见地,却也有地方不甚了解。次日,瞿宝砚便将这册书拿给了他。

他随手打开一页,便见书页四周密密落着批注。这些字清瘦端稳,行云流水。谢知衡只看一眼,便认出这笔迹的主人是谁。墨色有深有浅,想来这书被人翻过不止一遍,而每回重读,又会添上新的见解。

似乎读书当如此,只是他仍看不明白瞿宝砚读书的章法。有些地方不过寥寥几字,偶尔圈点一二。有些页却写得密密麻麻,页边挤满了小字,行间也添了旁批,像是读到那处时兴之所至,一时收不住笔来。

谢知衡停在一处批注上,抬起指腹缓缓抚过页面上那些早已干涸的字迹。

这书他自问读得十分仔细,却仍觉吃力。

有时叫他停下反复揣摩的,却并非书中正文,而是瞿宝砚随手写在页边的几行小字。寥寥数语,便叫他豁然开朗。却又须回过头去,将先前读过的篇章重新想上一遍。如此往复,心中许多原本模糊的念头,也渐渐明朗起来。

谢知衡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许久,指尖抵着页角,迟迟未翻。灯下字迹分明,思绪却已不由得飘远——

倘若谢家不曾败落,他如今大约也正坐在自家的书斋里,同她一样,循着家中早已铺好的路,读书应试,继而入仕为官。

纵然未必能如瞿宝砚一般年少登科,也总有足够的光阴,在灯下从容读完一部又一部经传,不至于为一笔糊涂债奔波数年,所读所学只得止步于蒙学。

可若真是那样,他与她之间,大约也不会有今日这般交集了。

当年两家长辈席间那句结亲,不过是兴起时的一场笑谈,不曾当真。谢家若依旧,他或许会在某次随长辈登门拜访时再见到她;又或许,两人长大后便各有去处,往后一生,也只偶尔从旁人口中听得她的只言片语。

世间际遇有时着实是奇怪。

若非家门败落,孤身流落四方,他不会来到渌州,不会在这样的雪夜重拾书卷,更不会来到她身边,真正认识她。

想起早年的种种遭际,谢知衡不免感慨,人情交际可以薄凉至极,也能深厚至此。瞿家上下重情尚义,念着祖辈的旧交,在他困顿时伸手相援。若换了旁的人家,一个家道败尽的故人之子,莫说留他长住,恐怕连门也未必肯开。

但人世间账目尚能两清,情义又岂有还清一说?

谢知衡缓缓合上书,起身取过架上的旧氅,披在肩头,推门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

窗内透出的烛光勉强照见阶前,再远些,便只剩一片茫茫。他立在廊下,望着纷纷落雪,不觉出了神。

离开澄州那日,瞿夫人也是在廊下,将一只小匣交到他手中。那匣中装的,竟是满满一匣黄金。

她想是看准了他的脾性,知道当面赠金,他未必肯收,便只字未提,只将匣子交给了他。待他开匣时,人已远在千里之外,再想奉还,却也迟了。

那一匣金子不仅足够他安身,也足够他筹谋往后的路。他原也想过,待此行渌州结束后,或重拾书业,或另谋生计,总归不能长久仰仗瞿家的照拂,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住下去。

偏府中正巧缺了一位蒙学先生,他便自请留了下来。那时确实是想替瞿家做些什么,可到了今日,究竟是为还情,还是另有所牵念,他自己也渐渐说不清了。

眼下尚可不问,年后呢?

若有了新的先生,他又该何去何从?

谢知衡沿着抄手游廊漫无目的地慢慢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再抬眼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便是瞿宝砚的院子。

只是院中一片漆黑,檐下未曾掌灯,正屋门窗紧闭,唯有满院新雪映着天光,照出空空寂寂的一方庭院。

她还没有回来。

这南津渡一去便是数日,至今仍无回程的消息。

谢知衡立在月门外,没有再往前。

雪花从檐外斜斜飘来,落在肩头,鬓边。他似是浑然未觉,只静静望着那扇漆黑的窗。

身后长廊里一盏孤灯,灯影越过他的脚下,细长地投进院中,停在覆雪的石阶之前。

风过空庭,雪无声落着。新雪一层又一层覆上青石,渐渐掩去院中残留的痕迹。

·

江上大雪纷飞,南北两岸隐入一片苍茫。

不过两日,江心便结了冰。赶在封江前入渡的数百艘货船尽数泊在两岸,桅杆立在雪中,远远望去,像一片冻住的林子,悄然肃立。岸上几个兵隶提着灯,沿船逐一巡查。

临江客栈里,窗扇关得严实,却也挡不住外头风声呜咽。屋内,寒气沿着地砖缝一丝丝往上爬,宝桃儿挨着炭盆坐了一会儿,脚还是冷,便索性站起来小步跺了跺脚,继续替瞿宝砚研墨。

瞿宝砚正坐在桌前批文。

宝桃儿研着研着,手上便慢了,心不在焉起来,墨锭还在砚池里打着转,眼睛却往瞿宝砚那头瞄了好几眼,见瞿宝砚没什么动静,终于试探着开了口:“小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府呀?”

“怎么,着急回去了?”

“我就是问问。”宝桃儿忙低头转了两圈墨锭,又忍不住道,“就是出来也有些日子了,眼看都要到小年了。府里这会儿准忙着洒扫、备礼呢,我若再不回去,年货怕是都叫他们买齐了。再说,这可是咱们在渌州过的头一个年呢,怎么也该好好热闹一回不是。我还同厨娘说好,要请她教我做几样这里的点心呢。”

瞿宝砚听得笑了,写完手中那笔,将笔搁下:“你惦记的倒不少。”

“过年嘛。”宝桃儿嘿嘿笑道。

“是啊,一晃眼又是一年。”

瞿宝砚看向宝桃儿,淡淡一笑:“再等两日吧。等我把这里的事都交代妥当,总得先叫渡上这些人安安心心过个年,咱们才好回去热闹不是?”

宝桃儿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点头应道:“小姐说的是。”

却又话头一转,“只是小姐,我不大明白,这南津渡在季家的打理下也一切有理有条的,为什么您一定要赶着在年前重新设署呢?”

瞿宝砚起身,行至窗前,一把推开了窗。

“这几日你也跟着在渡上看了不少。”她望着外头,忽然问,“依你看,季家如何?”

寒风裹着雪沫扑进来,宝桃儿忙把方才瞿宝砚写过的纸页往里挪了挪,这才跟着走到窗边。

从这里望去,正看得见不远处的码头。

前几日还人声鼎沸,船货相接,如今已经清静下来,只余几名巡检司的兵丁提灯巡守。她这两日也帮忙盯看。各船货物也都陆续归了仓,船家领过凭据,只待开春解冻,再来提货。

宝桃儿想了想,认真道:“季家虽是生意人,倒很厚道。这几日我在渡上看着,他们办事讲道理,待人也和气。那些脚夫做的是苦力活,他们不曾苛待,还特意在码头边搭了茶棚,热水热茶日日不断,来往的人谁都能喝上一碗,也不收钱。”

瞿宝砚听罢,只淡淡笑了笑:“不错。比起秦家,季家的生意确实做得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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