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雪中的码头,慢慢道:“可你再想想,往后呢?”
“往后?”宝桃儿眨了眨眼。
“秦家行事狠辣,渡上的人怕它,也恨它。一朝失势,便是墙倒众人推,连个替它说话的都没有。”瞿宝砚望着窗外,语气淡淡,“季家却不同。人们受了它的好处,便记着它的好,日子久了,自然也更愿意听它的话。知恩念恩,原是人心厚道,何况季家给的好处,样样都是实在的。”
宝桃儿接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瞿宝砚笑了笑:“那就要看,季家究竟想要什么了。”
宝桃儿想也不想答:“商人想要的无非就是牟利了,可是·······”
宝桃儿话音一断,心底暗自琢磨了一番,算了一笔账。一碗姜茶几文钱,一日少说也要烧上几百碗,一冬下来,也不是小数目。可这茶都进了人肚子,钱花出去便是花出去了,难不成还能叫人一碗碗吐回来?
她道:“他们这么做莫非是想以小利换大利?”
瞿宝砚目光赞许,微微颔首:“人常说无商不奸,倒像商人都存了坏心。其实不然,这个'奸'字,不在人好人坏,却在一个'利'字。天下商户,不逐利,没有哪一家做得大;做得大了,便更不能不逐利。这就是商人的本分,算不得罪过。季家做的这些事未必没有善心,却也是为往后的生意下本钱,总有收回的一日。”
宝桃儿忽然眼睛一亮:“那季家图的应该不是这点小钱,而是要名声。名声响了,往后这渡上四面八方来的客商都找他季家做买卖,生意自然越做越大。"
瞿宝砚眼里带了些笑意:“说对了一半。”
宝桃儿一愣:“才一半?”
“名声能招来生意,可名声攒得久了,便不止是生意了。”
“还有什么?”
瞿宝砚望着窗外飞雪,淡淡道:“一个‘理所应当’。”
“今冬喝惯了季家的茶,来年便自发守季家的规矩。再过些时日,事事问季家。等出了事,也先想到季家。等人人都觉得这本该如此,官府再想伸手,人们反倒要问,季家管得好好的,衙门何必来多这一道事?”
宝桃儿怔了一怔,脱口道:“所以季家是想借着好名声,把南津渡攥到自己手里?”
话一出口,她又皱起眉来:“可他们到底只是商人,还敢跟官府叫板不成?再说,就算这渡口上人人听他们的,可渡上的税银他们总是要照交的。”
瞿宝砚目光落在案上的砚台:“你方才这么久功夫磨的墨,是谁的墨?”
宝桃儿一愣:“自然是小姐的。”
“砚台呢?”
“也是小姐的。”
瞿宝砚淡声道:“若这墨磨好了却叫旁人拿去,蘸了写在他的纸上。你忙活这么久究竟算是替谁费工夫?”
宝桃儿张了张嘴,却一时答不上来。
瞿宝砚这才道:“南津渡,就是这方砚。”
“秦家把持这里十余年,在渌州根深叶茂,上头又有巡抚照应,琅州便是再眼馋,也不敢轻易伸手。如今秦家一倒,州衙一时无暇尽数接管,这个空当,他们自然不肯错过。”
她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雪中的渡口。
“琅州多山,货要南下北上,绕不开南津渡这道水路。季家作为琅州最大的商户,它在这里站稳了脚,往后跟来的,自然还有琅州的商帮。同乡之间知根知底,有买卖,自然照应自己人。如此一来,渡上也就热闹了。船多起来,脚夫有活做,沿街卖饭卖茶的也能多挣几文,州衙的过税照样收。这些都是好处。”
瞿宝砚顿了顿。
“可渡上的大宗买卖,也就渐渐由琅州的商号说了算。货物在这里转手,账却归在琅州的商号底下,赚来的银子带回去,又能置产开铺。几年下来,琅州的本钱越积越厚,生意越做越大。而渌州呢?渡口再忙,仍旧挣的只是辛苦钱。”
“本州的小商户,原就没有他们的本钱厚。琅州商帮又抱成一团,往后讨生计,便处处要受他们掣肘。纵有买卖可做,赚头也得先让出去几分。官府若坐视不管,不出几年,这一渡的银钱,怕就要顺着江水源源不断地流到琅州库里去了。”
她垂眸看了一眼砚中浓墨。
“琅州这把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只是拨得再响,也得看看这渡口在谁的地界上。”
宝桃儿听得心里发紧,转念间却又明白过来:“所以您才要赶在年前设司?眼下正是船多货多的时候,又赶上风雪封江,最容易出乱子。渡上一乱,总要有人出来收拾。官府这时候出来主持,便是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瞿宝砚看她一眼,颔首笑道:“这脑袋,倒是越来越灵光了。”
“那也是小姐教得好!”宝桃儿嘴巴甜,笑嘻嘻接了一句,随即又问,“可就算官府把渡口接管过来,商人赚了钱,也还是要带回去的呀。”
“银子是人家挣的,自然没有拦着不许走的道理。想留住,就得让他觉得,留在这里,还有更长远的生意可做。”
瞿宝砚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纸。
“这几日你在渡口,可留意外头是什么样光景?”
宝桃儿想了想答:“除了码头和几处货棚,就只零零星星几幢屋子,客栈也只这么一两家。来往的船家、脚夫,多半是在岸边搭个棚子,凑合着歇脚。”
“是啊。”瞿宝砚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几笔勾出一道江岸,渡口,又在岸边点了几个小方块,“船来了,卸货歇宿,便又走了。人是过客,货也是过客。南津渡是江南道第二大渡,扼南北水路之咽喉,可这舟楫之利,却只做得一夜的生意。这般地利,若只收摊租过税,无异于坐拥宝山而乞他人食。”
她笔锋一转,在渡口外那片空白的滩地上,稳稳画了一个圈。
“往后,这里——沿江先起一排仓廒,南北货分库而存,再不必挤在棚里。仓后辟出街市,开货栈,设牙行。南来的茶,北来的皮货,都能在这里过秤议价,就地成交。渌州本地的米粮、竹木、山货,也有了买主,不必再挑往别处去卖。”
她顺着仓廒后方,勾出几条街巷。
“沿江可开船坞。船要修造,木匠、铁匠便有活做。焙茶、染布、榨油的作坊,也可沿着这几条街设起来,做出的货就近装船,还能省下一笔脚钱。脚夫有了脚行,行中立下规矩,也好长久营生。等买卖做起来,钱庄自会跟着来,商人要周转银子,就不必再跑回琅州了。”
宝桃儿听得入了神,凑近了去看那张纸,仿佛那一圈墨线里,真已立起了街巷屋舍。
“再往后呢?”
瞿宝砚在圈里又添了几笔,横竖相接,渐渐有了街巷的模样。
“人在这里做活,便要在这里吃饭、住店、安家。饭铺茶楼、医馆药铺,还有绸缎庄、杂货铺,也就都有了生意。客商肯置宅,把妻儿接来长住,孩子们便该有学堂可进。到了逢年过节,街上搭台唱戏,灯会也一路摆到江边去。”
她停了笔,望着纸上那片街巷。
“到那时,这里便不再只是一个渡口。”
“以渡兴市,以市兴业,以业兴城。”她轻声道,“舟楫之利,聚的是过客;百工之利,方留得住人。待到百业俱兴,民有恒产,库有余财,兴学修堤皆有所出,渌州方能真正站起来。”
宝桃儿抬起头,望向窗外。
雪野茫茫,滩上只有几处歪歪斜斜的棚子,棚顶的苇席被风吹得簌簌颤栗。可再低头看那张纸,那一圈墨线里,却仿佛已是满街灯火,人声鼎沸了。
宝桃儿听得满心振奋,愈发佩服。过了片刻,又想起什么,问道:“可这么一来,季家前些日子的功夫岂不是都白费了?再说,他们搭棚施茶、安置船户,也确实没做什么错事,您打算如何处置呢?”
“处置?”瞿宝砚笑了笑。
“季家既办了好事,自然应该奖赏。”
只见那蘸饱墨的笔顺着腕锋挥舞而出,瞬时在案上落下四字,笔势遒劲,墨色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