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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暴雪之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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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上铜壶还在轻轻地跳。

姚云霜慢慢将手收了回来:“大人这话,民妇可担不起。”

她提起铜壶续了水,不紧不慢:“南津渡是官家的渡,江是朝廷的江。季家不过是个在渡上做些买卖的商户,按国法纳朝廷的税。秦家散了以后,渡上乱象大人想必也知道。打架,抢棚,趁火打劫的,一日总有几起。季家在水路上走了这些年,这种事见得多,知道该怎么料理,不过搭把手罢了,哪里敢越俎代庖。”

瞿宝砚微微颔首:“大当家说的在理,却不够诚恳。”

姚云霜笑了一笑:“大人此言何意?”

“宁国律里,商税分两样:过境的纳过税,落地的纳住税,天下一体,不分地方。”瞿宝砚道,“只不过,过税是小头,住税才是大头。季家归根结底是琅州的商户。每日数以百计的船从我南津渡过,收到库里的只有那千钱抽十的过税;千钱三十的住税,一文也落不到渌州的州库里。”

她抬眼看向姚云霜:“这样算下来,南津渡岂不成了琅州的囊中之物。”

姚云霜放下茶盖,笑道:“大人,季家籍在琅州,总号也在琅州,税在琅州完,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季家照例办事,有何错处呢?”

“是。”瞿宝砚点头,“照朝廷的律例办,自然是没错。但规矩是死的,办法从来都是活的。”

她慢慢道:“你们生意人家家户户都有账本,每日拿出来算一算,做到盈亏有数。州府的帐也不能不算清楚,否则日子稀里糊涂的过,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我一个知州须向渌州千万百姓有个交代。渌州征了多少民夫,动了多少库银,修堤建坝,开垦河道,这堤是渌州库银垒起来的,河道也是渌州人一寸寸疏浚的。琅州一文不出,倒想将好处从这里一网捞尽。如今季家要在这里将南北的买卖都接到手里,这从此货利往琅州走,税课也往琅州走,那我渌州的百姓吃什么?琅州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意思却寸步不让。

姚云霜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住了。

这瞿知州是什么意思?

嘴上说的是琅州,矛头指的却是季家。从前秦家把持渡口,好歹银子到位,大家生意也和和气气地做下去了。但如今官府亲自出面,恐怕不是使银子就能那么容易解决的了了。

琅州那头,季家的根在那里,正税捐输年年都不是个小数目,况且逢年过节,州衙各处也都不能缺了礼,这些开销省不掉。眼下渌州又要另议一份,这位都追到跟前来了,也断不会松口。

那就是要季家出血。

可这渡口不能放,一旦拿下来,季家的进项少说能翻一番。何况琅州的货要南下,终究绕不开这里。

姚云霜垂眼拨开盏中浮叶,忽而笑了笑:“季家把桥修好了,大人这是要过河了。”

她将茶盖合上。

“不过,季家既来做生意,也没有只顾自己、不顾地方的道理。只是该出多少,如何出,大人不妨明示。”

瞿宝砚却没有接这话。

她将茶盏往旁边轻轻一挪,唇边又浮起那点温和的笑意:“大当家误会了。若只是要季家出银子,一纸公文便够了,又何必劳大当家深夜煮茶。”

她望向窗外,雪还在落。

“今年的雪下得大。都说瑞雪兆丰年,种过地的人都知道,一年的收成好不好,看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三样缺了哪一样都不成。土地上的道理虽朴素,世间的道理,却大多从这里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姚云霜。

“此番登门,原是来请教的。我这里倒有个主意,大当家不妨一听。”

·

渡口上已经乱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别挤,都别挤了!”

冯管事从雪里爬起来,灯笼早不知滚到了哪里。他扶着棚柱,嗓子都喊哑了,却连三步外的人都叫不住。

正他焦头烂额之时,忽闻人群外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

外围的人先循动静回过头去。

官靴踏过积雪,声音又沉又齐,像是闷雷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紧接着,上百支火把在风雪里次第燃起,沿着码头连成一条长龙,首尾一合,将整片渡口围在了当中。

码头一下子亮如白昼。

雪片在火光里纷扬落下,落进火焰,嗤地一声化作一缕白气。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短氅,正是秦遇。

他大步踏上高处,厉声喝道:“渌州巡检司奉知州手令办差!所有人原地候令,再有推挤冲撞者,立即拿下!”

身后的弓兵齐声应喝,分作两列压入人群。号令一声声向后传去,方才还乱作一团的人潮,终于静了下来。

秦遇径直奔到石阶边,往下一看。见那脚夫蜷在最底下一级,半边身子浸在江水里,一动不动。

他眉头一沉,当即道:“准备绳索、木板,下去四个水性好的,先把人救上来。”

“是!”

两名弓兵和两个熟悉水性的脚夫立即系绳下阶。冰面湿滑,他们伏低身子,一人托住伤者肩背,一人将木板垫到那人身下,另两人在旁稳住绳索。

片刻后,人终于被抬了上来。

秦遇俯身探过那人的鼻息,又按了按颈侧,抬头道:“还有气。”

这三个字传出去,四周绷紧的人声顿时松了口气。

“抬到东棚去,棚里有炭火。”秦遇道,“再去镇上请郎中,就说是知州府衙请的。”

兵丁领命去了。

秦遇这才转过身,面向满岸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举起。火光照在上头,上面的字能看得清清楚楚。

「渌州知州府令」

“着知州大人令,即日起,复设南津渡巡检司。渡上一应事务,皆由巡检司接管。”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巡检司?南津渡什么时候有过巡检司?”

“有过的。我年轻那会儿渡上就有。后来秦家势大,巡检司都成了秦家的人,再后来……就没了。”

“这是……又回来了?”

秦遇将令牌收回怀中,又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交给身旁一个书吏。那书吏展开来,就着火光高声念了一遍,无非是奉知州钧令,复设旧署,引经据典说了一通,着即到渡云云,末了一方朱红大印。

冯管事站得近,看见了那方大印。文书末尾落的日子,他却没顾上看。

念罢,秦遇道:“今夜渡上的货,由巡检司统一安置。各船东家,凭船引到这边登记。”

他抬手往身侧一指,几个书吏已在避风的棚下支起木案,摆好了笔墨簿册。

“那没有船引的呢?”有人喊了一声。

“没有的另册登记。报清船名、来处、货主和所载货物,船引明日再验。”秦遇道,“今夜先安置货物,谁也不必争抢。若有人趁乱瞒报夹带,事后查出,从重论处!”

话音才落,又有人道:“官爷!你说安置可我们往哪里安置?这渡上就这么多货棚,早就放满了!”

秦遇没有答话,转头望向了江岸东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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