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方向一名兵丁举着从秦家旧仓上揭下的封条迅速奔来,高呼:“大人,秦氏东仓、南仓封记无损,俱已核验,都已按令揭封!”
秦遇这才重新看向众人:“东仓用来收粮食药材,南仓收布帛杂货。所有货物入仓之前逐件点数,登记造册后再发存票。今夜官府借仓为大家避雪,不收仓钱。待风雪过去,各家凭票取货。”
一时间,再无人争问。
船家们相互看了一眼,纷纷掏出船引,朝木棚涌去。巡检司的人扯起长绳,引着众人依次站定。不过片刻,木案前便排起了一条长队。
火把映红了半边雪夜。
冯管事站在西棚底下,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季家在这渡上忙了大半年,才把规矩一桩一件立起来,费了多少的心力。
而官府,只用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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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出奇。
姚云霜坐在原处,神色和方才没有两样,手里的茶盏也稳稳托着。
可心底再无法如先前那般泰然。
起初她是淡漠的。读书人初入官场,胸怀几分抱负,说几句漂亮话,不足为奇。她面上含笑听着,心里却先替这番话打了个折扣。可听着听着,却听出了其中关窍。对面的人说得不紧不慢,像在讲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偏偏每说一句,都叫她更坐不住一分。
上一回这样,还是二十多年前。
她头一回下山,立在江岸上,看满江巨帆,争流齐渡,遮天蔽日。
那一刻她才知道,山外有江,江外有天。
她便想,这辈子总要在这条江上闯出个名堂来。
后来她用了二十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半生纵横,货通南北,富甲一州,官场江湖游刃有余,家中亦是夫妻和睦,长幼相亲。她自问此生所求,已无多少憾事,原以为凭这一双手能挣下的天地,也就这么大了。
可今夜,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她对面,三言两语,如一阵江风,吹散了她眼前的一层雾,叫她看见了从未想过的光景。她二十多年来深信不疑的那些事,竟在这几句话里,一点一点松动了。
真是难以想象。
姚云霜握着茶盏,指腹慢慢摩挲着盏沿,半晌没有作声。
是惊叹,还是惊服,她自己也分不清了。只知自己已为此不可抑制地心动了。
这时,一个念头猛地从她脑中划过。
姚云霜倏然转头望向窗外,目光已落向门边,几乎就要出声唤人。可话到唇边,视线却先停在了案角。
铜盘中的更香已经燃过二更的刻度,细细一线香灰蜿蜒盘落,眼看便要烧去大半。
三更天了。
就是此刻立即派人下山,山道积雪,夜路难行,待赶到渡口,那也是天亮以后。
来不及了。
门外风声骤然一紧,只听“砰”的一声半掩的窗扇猛地被风撞开。
凛冽寒风裹着碎雪直灌进来,帘帐骤然扬起,案上纸页哗啦翻动。满室烛火被齐齐压低,灯影顷刻倒向一边,映得姚云霜的身影在墙上剧烈摇晃。
几片雪沫落在案头,转眼便化成了水。
瞿宝砚抬眸看了一眼,随即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她走到窗前,轻轻将被风吹开的窗扇合拢起来,落下木闩。动作不疾不徐,仿若不过是一点无关紧要的插曲。
待屋内灯火重新稳下来,她转过身,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大当家也该歇息了。”
瞿宝砚拢了拢袖口,仍是那副温和谦逊的模样,淡淡一笑。
“想必这下,大当家可以睡个好觉了。”
“晚辈告辞。”
说罢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姚云霜注视着那道背影,没有出声。
晚一步,便是晚了。输得明白,便也没什么可说的。
秦家一倒,扼住江南道中上游水路的南津渡骤然空了出来。官府一时无暇顾及,于季家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先发制人,便能早旁人一步,将这渡口收入囊中。
她原想着,先收拢人心,再置地建仓,顺势并下渡口四周的田亩。一来把住货路脚行,二来将季家的势力实实在在扎进渡口。不出一年,南津渡纵然名义上仍属渌州,实则也就成了季家的码头。
这回冒雪巡铺,本就是要赶在年前亲自到渡上坐镇,把这件事钉死。
却没想到,这位瞿大人棋高一着。
姚云霜眼底渐渐浮起几分深思,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又长长舒出一口气。
江上的浪到底是后头推着前头的走。
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思虑竟已缜密至此。待人如春风化雨,叫人只觉可亲;真到了出手的时候,却是雷霆万钧,一步不让。那一身锋芒平常收得滴水不漏,叫人近在眼前都险些看轻了她。
姚云霜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房门,眸色渐深。
此人,往后怕是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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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扇一开,廊下的风雪便扑面而来。
季凌也正提着灯等在檐下。
也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臂弯里还搭着瞿宝砚方才解下的那件披风。听见门响,他立刻抬头,见她出来,便快步迎了上去。
“谈完了?”
瞿宝砚轻轻应了一声:“嗯。”
季凌也并不多问,将灯暂搁在廊柱旁,抖开披风替她披上,这才重新提起灯,往前头照了照:“方才掌灯的侍女我叫她先下去歇着了,这宅子里的廊道绕,夜里又黑,我送你回去。”
瞿宝砚拢了拢外袍,微笑颔首:“有劳了。”
“哪里的话,走吧。”
两人一道沿着长廊去了。
风雪从檐外斜斜卷进来,一盏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乎叠在一处,渐渐融进夜色里。
窗缝里,姚云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嘴的鸭子眼见着叫人叼走了,这小子倒好,还提着灯巴巴地把人往回送。照这副模样,哪一日真叫人卖了,只怕还要赶着替人数钱,数完再问一句够不够。
想她姚云霜当年,好歹也是名震一方的人物,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