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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暴雪之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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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雪仍细细密密落在檐瓦庭树之间。风过廊,卷起檐下一层浮雪,扑在窗纸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姚云霜的房中还亮着灯。

临窗一张方桌,小炉上的水已沸过一回,铜壶口袅袅冒着白气。姚云霜正不紧不慢地温盏,注水,醒茶。

茶汤方落入盏中,门外便响起侍女的声音。

“大当家,瞿掌事到了。”

姚云霜手上动作未停:“请进来。”

门扇一开,带进一股寒气。瞿宝砚自外间进来,肩头还沾着几粒细雪。

姚云霜抬眼看她,笑了笑,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这么晚还请瞿掌事过来,实在唐突。”

瞿宝砚微微颔首,也不推辞,解下披风交给侍女,在对面坐下。

侍女轻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大当家深夜相邀,”瞿宝砚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姚云霜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也谈不上多要紧,只是我这人,有个毛病。心里若存着一桩事想不明白,便怎么也睡不安稳。与其翻来覆去熬到天明,倒不如索性把人请来,当面问个明白。”

瞿宝砚接过茶盏:“大当家请说。”

姚云霜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今年夏天渌州发了大水,连带我们琅州也淹了好几个县。原以为渌州这回少说又要乱上一两年,谁知那位新来的知州治水赈灾,不过几个月工夫,渌州非但没乱,反倒比从前更清明了。”

瞿宝砚静静听着,神色未动。

“巧的是,”姚云霜又道,“听说这位知州大人也是澄州人士,年纪轻轻。”

她略停了一停。

“也姓瞿。”

屋里一时只剩炭火轻轻爆开的细响。

姚云霜端起茶,浅浅饮了一口,目光却越过盏沿,静静落在对面人身上,仍是闲谈的口气:“不知瞿掌事,可认得这位大人?”

瞿宝砚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也不介意被拆穿了身份,反倒唇边浮起一点笑意:“果然瞒不过大当家。”

闻言,姚云霜敛去面上笑意,放下茶具,起身离席。她退开半步,朝瞿宝砚郑重一礼:“知州大人亲临寒舍,民妇有眼不识泰山,未曾远迎,方才席间恐多有失礼之处——”

“还望大人恕罪。”

她的腰才弯下去一半,瞿宝砚已起身将她扶住。

“大当家快快请起。”瞿宝砚道,“今日我是以晚辈身份登门,受了府上盛情款待,再受长辈这样的大礼,传出去,倒成了我不懂规矩。”

姚云霜这才抬起头来。

眼前的人仍是那副温和神色,可不知怎么,同方才席上那位含笑陪着季天峰说话的“瞿掌事”,已不像是同一人了。眉眼未改,笑意浅淡,只是温和之下一直敛着的那份气度与分量,此刻终于慢慢显露出来。

“何况,”瞿宝砚继续笑道,“我既是以‘瞿掌事’的身份进的这道门,大当家仍照方才那样待我便是。”

话是这么说,姚云霜却没有立即落座。她望着眼前这个比传闻中还要年轻许多的女子,片刻后,才笑道:“大人既这样说,民妇便不拘这些虚礼了。”

她重新坐下,亲手替瞿宝砚续上茶。茶水注入盏中,七分便止。

方才那一礼,敬的是知州的官身。毕竟商户家业再大,到了官府面前,也得先低一头。

其实席间,姚云霜便已看出些端倪。这位“瞿掌事”说是做南北货的,听季天峰谈货色行情,却不问价钱,只打听渡口货运。况且言谈举止间的那股书卷气根本掩不住,浑然天成,温文儒雅,怎么看,都不像是日日同银钱打交道的人。

联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渌州刚抄了秦家,南津渡空出来,季家正要赶在年关前去渡上坐镇。偏此时,一位自称渌州来的“瞿掌事”冒雪上山,问的又全是南津渡的事。

而那位新知州,也姓瞿。

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她姚云霜早年占山为匪,独掌山中四寨。那几年州界动乱,官府几番出兵,都奈何不了她。后来与季天峰成婚,下山从商,转头便将季家的生意从琅州一路铺到半条江上。又同官府打了二十多年交道,见过的笑脸和拜帖不知凡几。

官府的人找上商人,无非为的两件事:钱,或者门路。

如今堂堂一州知州身份即已明了,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让她看破也无关紧要了。

她倒想看看,这位瞿大人要的是哪一样。

“大人先前说,此番是为水运之事而来。”姚云霜将铜壶放回小炉上,“想来大人冒雪登门,怕是不只想同民妇谈几句水路上的生意。”

她抬眼道:“季家在南北水路上也做了这么多年买卖,总还知道些门道。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我们自当尽力。”

瞿宝砚饮了口茶,含笑道:“大当家言重了。季家名声远扬,即便我在渌州也有所耳闻。都说季家行商最重一个‘义’字。今年水患波及琅州,季家却开了自家庄院收容灾民。水退之后,田庄歉收,季家不但减租,还拿出种粮,助庄户重整田亩。这一年的折损,季家担了大半,并未压在庄户身上,桩桩件件都难能可贵。这个‘义’字,确实当得。”

姚云霜拨茶盖的手微微一顿。

“后来到了南津渡,我在茶棚里坐了半日。只见那路边姜茶是季家搭棚烧的,挑夫脚夫来喝,一文不收。秦家倒后,也是季家出面,把渡口的规矩一件件理清楚。码头上的人说起季家,没有不夸赞的。”

瞿宝砚说得坦然,听不出半分奉承,倒像叙常话般谈起沿途见闻。

“季家在琅州数一数二,生意做得这样大,还有这样的口碑,”她道,“不得不令人佩服。”

姚云霜笑了笑,只道:“大人过誉了。”

瞿宝砚放下茶盏:“不瞒大当家,今日登门,确有一事想请教。秦家的事,您想必也听说了。”

姚云霜颔首:“听说了。”

“秦家在渌州经营两代,粮行、船运、仓口,攥了大半在手里。如今秦家一倒,许多买卖也跟着断了。治水断案,我还知道些章法,可论起生意,却是个门外汉。官府想扶持市面,总得先弄明白这生意怎么做,若弄不清楚,便是有心去扶,也不知该往哪里扶。”

她笑了笑:“所以才换个身份,来向大当家讨教。”

姚云霜看着她,沉吟片刻:“大人请问。民妇知道的,自然如实相告。”

“我看南津渡船来船往,货堆如山,脚夫成行。”瞿宝砚道,“不知这一个渡口上,有哪些生意?”

“说难也不难。”姚云霜道,“船靠岸,要付泊船钱;货卸下来,存棚有棚钱,入仓有仓钱;搬货要雇脚夫,付的是脚钱;再寻牙人牵线买卖,成交了,中间抽一份牙钱。一个渡口,大抵就是这些。”

瞿宝砚又问:“不知季家在南津渡,收的是哪一份?”

“棚子是季家搭的,收些棚钱,刚够抵开销。茶钱算我们的。脚钱谁雇谁给,季家不沾手。”姚云霜顿了顿,“泊船钱那是官家的,季家自是不敢碰。”

瞿宝砚似有些不解:“如此说来,季家岂不是在做赔本的买卖?”

姚云霜笑了,像是听见了一句外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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