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不过九月下旬,院里的树叶已微微泛黄。
那人找了一个枝叶稀疏的地,靠在枝桠上,就这样看着她。
这人不走正门,偏要爬树,行径像贼子,可偏偏又长的人模人样。
程序从苏大舅那里听说了谢灵姝的打算,他在边疆这些年自然知晓军中有不少女子,可多是贫苦失家的女子。京中世家女子要参军,她算是第一人。
他来了有一会了,正巧看她在跑步,他也想看看,她是真心想要随军征战还是只想换个地方玩乐。
“你来干嘛?”谢灵姝口气不善,还没缓过劲呢,看着有外人在只得规规矩矩直起身子。
“当然是来看看画师的手艺如何。”一息之间那人已从树上跳下,晃得枝叶乱飞。
京中皆知程太傅家儿子顽劣,也更知这人品貌非凡。幼时书院读书之时便是拔得头筹者,本以为要规规矩矩走科举之路,这人倒是不同凡响,一声不吭从了军。
今日这人穿了一身水蓝色对襟窄袖长袍,衣襟和袖口绣宝蓝色腾云祥纹,靛蓝色长裤扎入锦靴,身形高挑。
满是翩翩公子的模样,哪里有沙场将军的样子。谢灵姝默默心里吐槽。
太久没穿这身衣裳,程序总觉得别别扭扭。
抬眼看坐得直直的那人,穿了不知什么样式的衣服,款式不错但布料实差。起码他还没在城中女子身上见过。
他倒是不客气,拿了碗就给自己满上。
谢灵姝自觉理亏,那日没办法寻了他做借口,今日这人是因这事来?看他喝完还体贴的询问:“要不要再来一碗?”
程序自觉哪里不对,挪挪椅子,离桌子远了些。
谢灵姝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又亲亲热热说“您找我没什么事吧?喝完就去寻舅舅吧,这个时辰舅舅还未歇息。”
敢情这是要赶人!
程序哼哧一声:“我就是来找你的。”
谢灵姝心想:“完蛋!来算账了。”左等右等对面那人还不开口。
程序又给自己呈了一碗,他也纠结郁闷的很。
半晌,对面终于开了口。
“你母亲要将你许了人?”
谢灵姝狐疑道:“有什么问题吗?还有,是姨娘而非母亲。”
程序有些尴尬,那日苏大舅将这事拖给他,可实在她身份特殊。
“你可愿嫁于我?”话才说出口,脸就涨的通红。
谢灵姝握着茶杯的手一抖,本来为了方便大口喝用了宽碗,手一抖汤就淋了衣裳。
淋湿了见客就是不妥,谢灵姝没急着答,只说先换了衣裳。
落在程序眼里就是,姑娘羞答答的不好自己做主应了婚事,这不才听到他的心意就羞跑了,原来那日救他的女子私下里竟是这般脾性。不过,姑姑说了,女子本来就喜欢说反话,不想就是想,不要就是要。
程序自觉自己现在是最懂女子的人,喝完碗里的绿豆汤还想再呈一碗,她这里的汤就是好喝。
可又看着盅碗里还剩层底的汤又不好意思了。他这人粗枝大叶,怎么忘了姑娘刚跑了步出了汗,他喝了这么多姑娘就喝不上了。可喝了就是喝了,又吐不出来。
谢灵姝换了身衣裳出来看这人嘴里还念叨着要赔礼道歉。
明明是风流潇洒的官家少爷,却寻到荒凉凄苦的地做了小兵;明明是这般出身,却一步步从最底下做起;可又是在沙场出谋划策的军士,在感情上却这般懵懂。
谢灵姝脑子转了又转,这人的年纪不过二十,刚行了冠礼,程氏嫡支有家规不纳妾,许是这人还未接触过适龄女子。程序若真有这番打算算是极好的,父亲那里定十分满意,到时再寻个由头随程序北下。
书里对这位程家二子着墨不多,少年身陨,过往也似昙花一现。可书里的纸片人实打实站在自己面前,虽说他这主意是承了苏大舅的情,可她若是应了,也是断了这人的姻缘。她还没有脸大到叫别人牺牲自己来保全她的想法,这法子不妥。
眼瞅着谢灵姝坐好,对面那人面上又有要烧起来的架势,谢灵姝赶在他张嘴前道:“这法子不妥,且不说我们两家门第相差不少,我也不愿你因我误了婚事。”
程序闻言抬头望进对方清粼粼的眼底,坦坦荡荡,全无羞意。那日就知她与旁人不同,眼下听了这话,心上本该松动,却不知怎么泛上一缕苦意。
随即摇摇头,“乱世浮沉,我不曾有这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