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霁宗的晚秋有点意思。
主峰山道两旁的竹子密密地挨着，节节分明，新竹还带着粉白的霜，老竹已染上了秋的黄。
阳光从竹梢漏下来，碎成一地细碎的金，随着风晃啊晃的，恍如仙人遗落的符咒。
一位练功的弟子累了正依着松，抬头望天，天是淡淡的青，像一块洗旧了的绢。
几缕白云懒懒地游过，一会儿像鹤，一会儿像舟。让人忽然觉得，这云大概是去报信的吧。告诉那远行的人，山还在，竹还在，石阶还在，只是秋天又深了几分。
那人嘀咕：“芙燐也真是的，这么久了还不回来。快入冬，没有她，太冷清。”
恰逢另一位给掌门送完丹药的丹修路过，他问，“欸？你在这练功还是等人？”
“练功，怎么了。
我师父乾通那儿又挤了不少爱请教的，吵得很。这地势开阔，正正好。”
“咦~~你什么都不知道？依我看啊，有些不像是去请教功法的，嗯……因为我听说，他们想打听关于容幽长老道侣的事，听说婚期将近了，只有乾通长老那才能套出话来。”
和乾通长老一样单纯的弟子歪头，不解道：“现在打听做什么？反正，结婚当日，大家都能看到啊。”
“你不懂，长老们那几日提到容幽长老，个个眼睛睁得老大，摸胡子瞪眼睛，然后弟子们一问吧，他们就长叹，说是怕说出来带坏我们。
学室里的那些小雏鸟按耐不住这个好奇心，就去请教乾通长老了。”
“容幽长老能有多坏？没触及门规，谈何坏事。”这位弟子依旧不解，“嗯……反正最后都会知道道侣是谁的，长老们藏着不早说也真奇怪。”
丹修啧了声，寻思不该给这人绕弯子，
“你不好奇么？你问问我，我就告诉你啊。”
原来是想和人分享又装矜持呢。
“哈，那你讲吧。”
丹修的表情没逊色于长老，眉毛使了劲，几句话，讲得眉飞色舞——
“你没注意最近的风言风语么，这容长老的道侣啊……”他抬起手掩住嘴贴近那弟子耳畔，压低声音，“正是她从小养到大，如今还未及冠的徒弟，雪玉尘。”
想到雪师兄那张冷脸，练功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把竹林里的鸟吓跑了。
“你小点声，这离掌门那也不远。”
“噢……这消息真么？”
“假不了。我上次被师父批评，说要我向雪玉尘那个旁门高手学习。一当真一赌气我就去青峰了，雪玉尘人虽然看着冷冰冰，其实人挺好的。我话多，和他聊，摸清他喜好，谈他喜欢的他就乐意开口了，
那天等出炉，我问他为啥只爱穿白色，为啥不尝试下其他色，
他那个表情呦，脸突然被炉火照得红艳，
‘我也在尝试穿红色。是喜服。’
当时我眼睛都快掉地上，急忙问是和谁啊。毕竟他这么年轻。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指了下容长老的书房，压着笑，还说，希望同门不要非议。
唉，说真的，其实他命真好。”
那弟子擦了擦法器，搞清楚其中意味，眉毛微蹙，“那人家和你说，是信任你，你这么随便说出去也不好吧。”
丹修简直被这人给气得两眼一黑，心口冒血，但还是解释说：“我、我只是太缺人分享了。这不是看你正气凛然，不会胡乱猜测编排之后四处乱讲么！我要真爱乱说，该去学室撂地，画圈白的，讲个天亮。”
“噢……是我误会仁兄了。”
“呀，免礼免礼，别搞得那么僵啦，少皱眉，多想想开心的事，我先告辞了。”
开心的事？好朋友迟迟不归可真是开心不起来。
留在原地的弟子正准备继续练功，头上信鸟扔下来信件，
正正砸到头，
信里头写着：
“可意卿卿~~
本小姐快到北荒地界了，还有三日就回来！别忘了通知大家，准备好给我接风洗尘。
还有啊，我跟你说，这北荒的天气可怪了，咱们宗门那边的冷风，都是从这儿刮过去的………………”
她看完笑了声，把信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
开心的事啊……
掌门殿阁——
“你在傻乐什么？这丹药有那么好？”容幽给应秋璃带来一屉冒热气的包子，就看着他在那盯着丹盒傻笑。
“诶？没啥，就是听到了开心的事。”他拿起一个包子，被烫得缩手，“嘶……师姐，你又拿法术保温了？”
“习惯了，移行太快，会凉。”
这时候他抬眼，眼里盛满星星，眨了眨，
“师姐，你好细心喏……这么好的女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小雪他真好命。”
“咦——你吃错丹药了？”她嫌弃地别开脸，以前他耍嘴皮子就算了，现在……尤其顶着一张老头脸。
“那我说正经的，虽然有些长老还是没那么能接受，不过经芙明远的努力，大部分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正好，北荒的勘查小队回来，接风宴上我就把这个消息正式通知给大家。再隔一天那冬至，就办婚宴好不好呀？冬至一阳生，正是阴阳交泰之时，最宜结契。”
她没说话，放在桌上的手灵力蕴然，给那包子降了温。
正经不过一息，叼着适温的包子，坐着的他把头挂在师姐的臂弯，轻轻蹭，“师姐。婚告我早就拟好了，但你都没怪我把事情推到一起来做，你真好。”
想想自己只是因为沉醉温柔乡忘了这事，容幽镇定地嘴角向下，师姐架势摆得足：“我当然惯着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戒不掉口腹之欲。”
“是为了咂咂这个味啦。”
一进殿就看到这幅场景，雪玉尘手发僵，喉咙发哑。
从其手里脱落的白玉丹瓶被容幽的灵力托起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她低头问应秋璃：“他的静步诀你教的？”
师弟摇头，在被师姐推开之前自觉退开。
雪玉尘几步走上前，行完礼就用那双含怨的眼盯着师尊。
“他前不久才和你闹过脾气？”应秋璃观察着师姐的神色，生怕她哄新郎官哄烦了，迁怒于他。
容幽未回，移行在雪玉尘身边，明知故问道：
“怎么了？”
雪玉尘攥紧了发凉的手，嘴角噙一抹苦涩的一笑，
“无事，只是徒儿来的……不是时候。”
容幽向身后看去，这边应秋璃装着没听他们谈话，仔仔细细端详着这白玉丹瓶。
她摸摸雪玉尘的肩膀，看着他低落的神情，深觉有趣，“今日是师弟逾矩了，我今后绝不让他这样，如何？”
“还是罢了，掌门师叔和您关系至好，我，我怎么能这样让您疏远他呢。”他言语平平，似乎是没了平时和她撒娇的半分力气。
还没等容幽这个嘴拙的讲出什么收不了尾的话，应秋璃把瓶子放下，没有丝毫心虚拿着婚书招呼着：
“诶，的确不能。我可是证婚人，来来来，小雪别生气，看看这婚告这么写，你可满意？”
雪玉尘上前时虽有些别扭，但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眼光留恋扫过那文书，
“冬至？这……”
“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掩下眉睫，心想：前一日并不影响当日。
事情办得漂亮，师姐也就没地方发言，把人一起带走了。
应掌门在此临别不忘嘱托，
“这几天你俩就别闹别扭了哈，多想想开心的事，马上都结契了。”
他怎会懂，这闹别扭只是个形式。
冬至前一日，晨晓，芙明远心心念念盼着的女儿终于要回来了，他这会接风比乾通更爱出风头，秋气浓雾里，一整座山，有些不大亮的路全都挂上华灯。
“芙长老，这主峰的路可长，你这一望，是望不到头的啊。”有人打趣他望女心切。
芙明远眯了眯眼，含蓄道：“灯在哪亮着，我就能在哪看着。”
“我这才从东边回来，消息闭塞，听闻你女儿出去游历是为了探查魔气？勇气可嘉啊。”
“趁年轻多历练多好……”芙明远难掩话中的自豪，但注意力可不完全在谈话，
“不过，是因为那位长老吧，要不是收到婚告来贺她的喜，这次主峰也来不了这么多人呢。”
其他侯着的长老来了兴趣，发问道：“这风都吹了这么久了，那，风头上那两个人呢？”
这边应秋璃倒是施施然接上话了：“日日新婚，夜夜洞房，来得迟也正常。”
芙明远倒还想劝这掌门少说调侃容幽的话，一个音调未出，
只见一个青冥身影悄无声息站在应秋璃身边，所有闲谈声都散了，连风都停了。
“师，师姐…”他僵着脖子转身，心里对策有二，
撒娇求饶，装傻充愣。
又瞥见她身后的雪玉尘，得，都行不通了，只能接受那晨晓惊雷了。
不过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容幽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稳重点，这次人多，我给你面子。”
她又轻轻扫过那些看戏的长老，他们眼神挺令人不悦——怯怯盯着她看是否有纵欲过度。
各位被无声警告后都默契转向山门，
声音不大不小，“小幽是要成家的人了，变得多沉稳可靠一人，你们说是吧。”
“哪能谈变，她一直有涵养功夫。”
风声又起，他们应该被放过了，趁掌门，容幽和芙明远三人谈起正事，众人眼光又齐齐转向雪玉尘，
应该是长辈对小辈婚事对象的评判，无心之语，有褒有贬，
“芝兰玉树，不过瞧着真年轻，少了点能过日子的本事。”
“有小幽挑梁子不就行了，这少年一看出身就好，就是不知道哪家的。”
“出身哪重要，该看重修为，听说会盟赛，就是他和芙长老的……那个儿子出彩对吧。”
“会盟赛？那些年轻人斗法的游戏场罢了。不过，他都攀上小幽了，修为大涨，迟早的事吧，毕竟小幽那么重情重义，要是飞升必带上道侣。”
众人在话末齐作一声叹，“啧，这小子命真好。”
雪玉尘本来站的不算远，加上有意听，听得也算清楚，
嘴角暗暗勾起，是啊，他的命真好。
“鑫衡这个不靠谱的，一去北荒就野得不顾归期了。”
容幽看着应秋璃呈来的书信，信里写鑫衡她捉妖是多么累，御兽是多么不尽兴，一句话作结——“我晚回宗门，弟子们我安全送到北荒地界外，让幽幽注意秘境里有些妖兽要冬眠了，调调气候。”
“师姐别气，鑫衡她是知道没危险才这么做的，不是故意撒手不管，况且我们的弟子那么懂事，今日就回来了。”他从她手中拿过被揉成一团的兽皮信纸，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接着众人指着山脚来的队伍，气氛稍微活跃，应秋璃这才道，“看吧，师姐，不要总是多心多疑。就是弟子们音信传得不勤才让你担心……”
芙燐走在队伍前面，神色倒有些令人诧异的平静。
芙明远赶忙迎上去，
“燐儿，一路风尘，可还安好？”
芙燐神色淡淡，像是才看到父亲，微微点了头，未发一语。
“这……”作为父亲，芙明远这会有些无措，他又看向燐儿身后的弟子们，他们倒是聊得开心，像是才来这地方一样。
“燐儿，你可是在外面受气了？可要为父帮你打点？”他以为女儿因为脾气性格和其他弟子闹不合。
盯着某处出神的芙燐，这会貌似听得有些烦了，她转过头，不冷不热，“我没事，父亲。”后面二字像被粘上去的，生硬。
芙明远心里又惊骇又无措，上次女儿这般对他冷淡，还是他……带芙浔回府。
没注意到芙长老这边的气氛凝滞，应秋璃催着长老弟子们入殿，“快入座吧，站这吹冷风干嘛，芙长老早就准备好了热茶，还有犒劳你们的奖励，知道你们离开时间长，想宗门了，别盯着山门的松树看了。”
他说这话时都是笑着的，转头一看就剩两人僵在那，一位是芙明远，另一位……让他想想名字，
柳芸，被他从冯无道手下救后，拜入乾通长老门下的那位勤奋刻苦的关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