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后,就是月缺。
这倒是个不必解释的道理。
青峰清晨,雾层在山腰,鸟鸣比往常更密更细些。
那位一晚上不曾合眼的修士这会站在庭院,掏掏耳朵,
起雾不是好事,鸟叫会传得很远,很清。
她倒不困,听着有些烦,正想着要不要布隔音帐,毕竟房里榻上还有人在歇息。
“师姐?你在…看什么?”
有人蓦然在身后出声,她还是不免惊了一下。
她转身,“啧,都跟你讲了多少遍了,来就来,不要用静步诀。”
“习惯了嘛。”应秋璃不好意思挠挠头,
“对了,师姐,你叫我让游历弟子探查的消息我给你编成册了。请过目……不过,我眼拙愚笨看不出有什么异端……”
没说轻易放下疑虑,她让他进书房细聊。
待师姐把地图铺好,认真拿着小册一一比对,他才小心翼翼开口,“师姐…你是知道的,魔族曾经被我们打得近乎绝迹,隐匿在北荒和西境,他们没嚣张作乱,这魔气不大可能会像东海那人说的那么明显好找。”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他靠在窗框上,想了会,“未雨绸缪嘛,我理解并支持你。
可,你最近不是好事将近么,这般还没有任何明显迹象的小事,我倒觉得,处于可控范围,你就不必亲力亲为了。”
指着册上的信息,容幽发问:“为何情报给的多是庙宇?为何我探查的宗门周围,不是破庙就是人迹罕至,而弟子们照着地图,虽说大多没探查出来什么,可他们去的具体地点都是些人烟阜盛之地?你说,魔族会蠢到去那些地方活动?”
应秋璃凑过来一起看,不禁哑然失笑,
“师姐啊,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说是你倒霉找不到那地方还成,你这一对比,能得出来的结论不就只有那些城市的香火鼎盛之地更多么?我们这天高路远,繁华是追不到这里的。”
“我们这不是还有些名山古刹……”她折了折册子的边角,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疑心太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心有多诚,才来得了你这青峰,给你挂那……祈愿牌。”
看师姐看向庭中海棠有一瞬茫然,他止住,转到正事上,
“你说的那些疑虑,我就用一个说法来解释——东海那老头,故意整你。且不说北荒那更可信,这繁华尘世,宗门四处,他们羽天宗探查的消息能有多准确?
对了,鑫衡传音,他们抵达无影山后,一切正常,甚至一篇信里过一半都在表达她猎到奇的喜悦。所以,北荒那出不了大事,你也不用远虑。
就算魔族真有死灰复燃之势,被各大宗门看着,想必是有一点苗头就会被发现。你就是,偏偏信了那老头的话。”
她卸下了力气,放松了会却不满道:“那我做这些,完全无用?”
他顺顺她的心,说点中肯好听的话:“我是知道你的性子——大事撒撒水,小事跑断腿。
小问题真发展成了大危害,师姐你顺手就解决了。若你想的是要从根源上解决,这小问题之多呀,你根本保不齐哪一个会酿成大祸,便在这里耗费心神。”
“我当然也不是说师姐你不该去多做事,恰恰相反,我觉得你这样做非常好,简直就是给那些长老们立了个标杆,你瞧瞧他们的嘴脸,他们的正事就是扩大自己的威望,让手下的弟子游历斗法去散播名声,他们清净得很,到头来说我无能无为。
你能者多劳我不拦着,可我怕师姐你累呀,倒不如把眼前的事处理好,享受享受现在的安逸……”
他说着说着,眼神朝卧房方向飘去。
容幽心领神会,看着窗外,“昨夜睡得好吗?”
“托师姐的福,圆月下编了会册子,一夜好眠后就来找你了。”
她笑得轻,其实并不是真的想问他的夜如何,只听她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许回味,道:
“他睡得应该不错。”
应掌门嘴角抽了抽,看来是他担心太多余,竟担心师姐没得享受。
他张了张嘴,正想调侃师姐,窗框上传来一声碰撞,是只鸟,
容幽察觉有翼声来,下意识皱眉,认为是那人手笔,结果看到这只面对敞开的窗都撞了个结实,疑心散了——蠢的工具他不会留。
“诶?山鸟捎音。让我听听…”应秋璃把山鸟捧在手里,贴在耳边听,
为啥要他听?他是天地之灵所化,不用术法就听得懂。
为啥贴近听?鸟被撞得,声音清脆不再。
给它用着治疗法术,他笑着聊,“啊…原来是在外面一群一直唤没人应才派你闯进来啊……不得罪不得罪……你说的大人物找谁?……厉害的女修……去哪?无恨崖……”
鸟被放走,应秋璃双手交叉,身子左右转看了看师姐的神色,问:“跟昨天的事有关吧?”
她正卷着地图,点头,“应该。可能昨天某些事情,祂要给我个解释。”
“那你现在?……”
容幽想了想,“等他醒吧,要是等会找不到我,他会心急。”
“小雪他都几岁了。还被你惯着宠着。”
“你少来,咋不说你白须飘飘我还宠着你呢?”
“宠谁……”听声音,品出一丝醒后的沙哑和心上的不满。
掌门没说话,憋着笑,静静看着来人与师姐之间的好戏。
只见她面不改色,转头看了看,“醒了?”
雪玉尘不回这种师尊故意说的废话,只静静走到到她的身后,贴着她的后背,埋在她的肩颈,
“我是在做噩梦,梦里师尊在宠别人。”
应秋璃心里有丝不悦,但还是说,“她对你可是宠爱,区别大着呢。”
察觉师尊似乎不喜欢他在人前与她亲热,雪玉尘退开几步,这才学乖地给掌门行礼。
应秋璃微微颔首,朝着门外走,“好了,我告辞。师姐,你就去…处理眼前的事吧。”
她应下,偏头去看小雪,把他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轻轻呢喃:“我这算,白忙活了。”
他捏住她的手,“您真是把那当成正事?我还以为……是您想陪我而找的幌子。”
“……你的心思真可爱。”疲惫之余,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乖巧的白狗。
“那还不是您一点都不坦诚,让我猜不透您的心思,况且您对待我总是轻飘飘的,尤其……那种事。”这种感觉让从没接触过其他人也没有任何情感经验的雪玉尘来形容就是…他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以往他是非常渴望这个位置的,可是他未曾察觉自己如此贪心,从只能跟在她身后两步到能与她并肩同行,此刻,又在想,两人姻缘永世不朽,他是她的唯一,她忘掉所有,连所谓师弟也不能亲近,她眼里只有他。那就太好了。
可是,师尊,你会不高兴吗?
看着他难言的神色,容幽还真是读不懂,她想,对一个男人负责,表达珍重,自然就是承诺身份,给予欢爱,这些她都做到了,如此郑重,哪里能说她……轻飘飘?
没听到师尊的回应,他叹口气,抱住她。
“对不起师尊,是我昨夜醉酒今日头昏,发了牢骚。您能容许我陪伴身侧,就是极好的。”
师尊…我于你是特殊的,不是换了别人也能像这样拥抱你,在你身边久久注视你,没有人,能有资格和我一样一心一意、永生永世爱你,我就是为了你才存在的。
这些话他都没说出口。行胜于言。
被他心跳震得有些麻,她推开他,牵着他的手,似乎为了显得郑重而斟酌开口,
“你可愿陪我一同去无恨崖?”
他愣了一下,以往师尊不是直接带他移行就是直接通知,哪有问他的闲工夫。
原来是她把他的随心一说,当真。
“当然愿意。就算是处刑崖我也愿意。”
她看着他比晨光更曦和的笑颜,心里本是高兴的,光影重合,有多少个他曾在这里对她笑过……
她的头突然痛起来,难怪总是望着他出神……原来……像谁?是谁?
“师尊?!你怎么了。”
雪玉尘轻轻掌着她的脸,就算她只有轻微头疼,他却是感觉心被刀割。
她甩掉脑海里的杂音,稳住身形,
“无事。”
因为不喜欢被人用担忧眼神看着,容幽拍拍他的肩,转移着他的注意,
“呵…只是被你的绝世容颜晃了眼。”
雪玉尘先是一愣,然后一羞,低着头。
“师尊,你真不擅长说花言巧语。”
她只是挠了挠脸,“是么?”又贴近他耳边,“我以后对着你多练习。”
“好了……您这会不想正事了?”
咬了下他红透的耳,她恢复那副假正经,声音有些哑:“想着呢。一起。”
她挂着轻笑。逗他真好玩。
晨雾还没散尽,此时无恨崖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袂飘飘。
容幽看着熟悉的山景,指着山崖远处,几个平平的山顶,欣欣然与他讲:
“师父曾经带着我在这里练功,他说我如果有烦心事就可以来这发泄。
不过在我削掉几个山头后,他让我还是在自己灵境里头精进修行……”
他听来一笑,问:“师尊竟然也会烦恼?烦恼什么?”
“年岁太小。记不得了。”
她眉眼低垂,和他手心相贴,一起攥着万象玦。
他手指刮蹭着她的手背,眼神一转,
“那边的亭子……有人在看您。”
她转身,“啊,是山神。”
“山神?”是个小孩?
两人一起走向崖边观景亭,风肆虐穿过这处古迹。
“久等了。”她微微欠身。
祂抬起脸瞧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男人。
“我找你,是我想起一些细节,念在你布结界的份上,好心告诉你。”
她坐下,感受着祂身上飘来的云雾,“请讲。”
“那诡力和那个假货是同时出现。”
“当时我感知到天下将不太平,忙着积蓄力量,也不怎么挑剔供奉。有个人,我记得他的气息,和你的徒弟很像……不过又有些不同。
当时拜访的人大多挤在下午上山,他是深夜来的,贡品丰厚,当时我在庙里,突然感受到一阵填满空间的信仰之力,他的面容被浓烟模糊,他求的是姻缘,他求的是生生世世,我虽没那么大能耐还是收下了他的供奉。
此后,我闻着香火味就会困乏。那个假货是条竹虫不假,可它与我争斗,使用的术法不属于正道,也不见得是魔气,更像毒,荼毒生灵的毒药。
不巧的是,我仔细甄别,明了它身上带的那毒气与那诡力七分相似,再经年,我不敌他,留下的神力也就只够请天运,一年年匆匆而去,昨日你徒弟来了,它的毒气翻涌,直直涌进他的身体……抱歉,我昨日并没交代这事。你别急,你徒弟他身上应有禁制,那股毒并没有侵入,他的气息和毒气混合在一起,就成了那个供奉诡力的男人。
所以……你知悉这一切么?”
容幽摩挲着剑柄,“是个和他气息相似的男人?”“我可真是完全不知道。”
在场的,也许只有雪玉尘明白一些,他轻轻开口,“他可是穿着黑袍?”
两人齐转头疑惑看他,
山神想了想,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看你年岁……”
他却是像突然哑了声……他不希望师尊想起那个人。
“我……猜的。书里面坏人都爱穿着黑袍。”
容幽则是轻搂住他,屈指敲他的头,“小冤家,聊正事呢,你当写话本?”
转向山神,她正经道:“那毒气,我怎么探查不出来?”
山神拂了拂脸上因为对他们亲热感到不好意思而聚起的雾,
“大概只有天地之灵,极纯之人才会感受到。而且,我还没看出除了致幻和伪装,这毒的其他作用。”
她挑了眉,“那昨天虫子说的‘主’?”
“应该是那个男人。我觉得他也快回来了。”祂卷了卷衣袖,眼前风中聚起浓雾,雾象里窥见一抹黑色。
“天运告诉我的。”
“那么天运有没有告诉你,他回来,天下是否会乱?”
“没有。”祂诚实答。
“那男人,除了求姻缘,就没求其他的?都被当作主了……”
“的确如此。”小孩模样叹了口气,祂只是稍微有了头绪,想着若是她知道事情不就简单了么。谁叫祂的神力只能与自然勾连,看不见人心。
“那这个毒气现在?”
“我这区域,荡然无存了。”
她微微蹙眉,为什么每次她的疑心一起,顺着骨头摸上去,还没明白头尾,手底下就像滑走了一条水滑的尾须,
只剩她盯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茫然。
“你不是神仙?怎么,就知道这么点?”
小孩情绪都写在脸上,怒视,道:“若是什么都知道,我才不会只当个地方山神了。我不过是个天地之灵,吃了信仰供奉才拥有的神力。”
她撑着头,闭目叹息:“我才是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何必自怨自艾……清霁宗的修士,这么称呼你没错吧,请你保障村子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