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此时眉毛拧着,盯着进殿的芙燐的背影,唇咬得用力。
额?怎么回事?
“你俩还不进去?宗门虽然规矩不多,但将就人齐才能谈事呢。”
就算疑点重重,应秋璃也没多想。
应秋璃很喜欢大殿众人列坐的充实感,反正比冷清要好上太多。
议程也简单,队伍里头,善文的呈交志异,能武的展示妖丹,寻宝的亮出宝物,等汇报完了,众人评估下价值,然后就可以……和他们说明天吃喜酒。
一点都不突兀。
前面几件事虽然小,但是胜在东西新鲜啊,不然他们这些个长老来这可不是为了喝一口热茶。
要是真让他们捡到了宝,近水楼台先得月,和弟子做交易,那多容易多舒心啊。
芙明远就没有他们的那般舒心惬意了,他紧着女儿的神情,她淡漠,但眼神却始终落在……主座一旁,雪玉尘身上,
回想刚刚在山门,她出神的方向……也是雪玉尘,这,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抓紧袖子只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听到献宝,一直呆愣的芙燐这才有了动作,
她走向大殿正中央,举起一枚骨戒,
有识货的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这成色,至少有个千年,更别说已经做成了法器。
有好几人已经跃跃欲试,还有的念着自己与芙明远交情深能讲个好价呢。
结果芙燐语出惊人,手直指雪玉尘,
“我要给你戴上。”
被点到的雪玉尘,他的神色冷中带着几分疑惑,他摇头,才不管这芙师妹怎么突然抽风。
倒是容幽那副看好戏的样子,把他气得不行,他掐了下她的手,示意师尊帮他摆平。
容幽没动作,结果芙燐一步步朝着雪玉尘走去。
芙明远张了张口,“燐儿,不可……”
效果甚微。
除了心里火急火燎等着宝物的长老,芙明远和柳芸,殿上其余人都在看戏,看着芙燐定定站在这已经快成亲的两人面前,她张口,重复道,“我要给你戴上。”
容幽嘴角一丝笑意也没了,且不谈她本身就多疑,如今一看芙小姐不顾礼节,目无尊长的状态,实在太可疑了,
不动声色地,她摸上不知何时开始发烫的万象玦,顿时,触目皆是黑色烟气。
透过那烟气,芙燐的身影模糊,似乎由百万蝇虫构成,她突然靠得极近,要强行给雪玉尘戴上。
容幽在那一刻已经拔剑,抵住她脖颈,没有划伤她。
芙明远被吓得扑通栽倒在地,反应过来,直直冲到三人面前,
“莫要伤她!”
众人也是大恐,顾不得先前的小事,一个个都出言制止容幽。
容幽皱着眉再仔细看了看芙燐的状态,见她无视剑刃仍然弯腰直向雪玉尘而去,
又见剑刃划伤处没有血,容幽咬着唇,终究是,一剑一声落地,
一声一人嘶鸣,芙明远近乎是蹒跚跪地捡起女儿的头颅,没有血,他怀中的头张了张嘴,
发出不可言状的低吟。
众人惊恐得魂飞天,乱成一团,有些个本事大的朝着那头身分离的身体施治疗术,只求一线生机。
容幽没有收剑,她让雪玉尘躲在她身后。
厉声厉色道:“它不是你女儿,快放手。”
芙明远抬头看她,因极度悲愤而猩红的眼里有恨,更多的是迷茫,
他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她没有痛苦,就是神色淡漠地看着空气。
他就算察觉到不对,也已经来不及了。
直直躺在地上的身体开始抽搐,华服变成一滩浓稠的黑水,骨头诡异作响,黑色的雾源源不断冒出来,像是快要解体,又像在组成什么恶心东西。
容幽反应及时,她用剑气把还在发愣的芙明远和发生异响的头颅分开,迅速布上结界隔绝她和这异象,冰寒灵力迸发,把这两团东西压缩,不让其扩散,似乎是起了效果。
可是结界之外,其余弟子发生了相同的异变,众人顾不了那么多,斩首后学着容幽的做法压制异变,
可是,本来只有十几人,突然,从一块块肉渣上站起来一个个不可名状的黑色异形。
容幽看着局势不妙,扩大了结界,想要没什么实力保身的弟子出去,
可是在座就两位,雪玉尘和柳芸,
这让容幽心紧,“都什么时候了,快出去。”
还是没动。
“这时候犯什么傻?快出去!”
柳芸没听劝,也没有站在师父背后躲着,
而是出手率先镇压那些异形怪物,
带着烟气的黑汁溅得到处都是。
雪玉尘更倔,握着剑还在抖,一步未动,他布阵锁住那些异形,看着场面因此稳定,他还想自己会不会是帮到了师尊。
烟气不再弥漫,容幽得空往后看他一眼,
责备,气愤……担忧。
“师弟,把人都带走,我来解决。”
命令对着应秋璃下的,她却盯着雪玉尘。
众人挪步,他还是不走,容幽正考虑要不要把他捆着扔出去。
此时角落里,那枚白色的骨戒沾上黑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膨胀增大,变成一个卷围腰身有余的环,内圈密密麻麻排布牙齿。
地上一滩滩黑水突破阵锁,聚成几百个,魔物,为首的,正是容幽眼前这具,化形成一名浑身漆黑的魔族。
他站直身体,把装反的头扭到正面,喉咙还差点对齐,气息从喉间孔洞中逸散,如同漏风的皮囊。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所有的黑色异形直向她而涌去,房梁上躲着好几只偷袭的,应秋璃和其他未走的长老能捆住一只算一只——若是斩杀分块,又会增添异形数量。
容幽正想使用分身应对,可是这次,因为那些腥臭的黑色魔物堵在她面前,又为了探察头顶的威胁,还为了保护身后的雪玉尘,她这次,就输了一筹。
那骨圈从黑潮中钻出直直困住她。
应秋璃和雪玉尘同时出声,“师尊/姐,小心!”
但为时已晚。
因为一时间动弹不得,她的身形被黑潮淹没。
费劲打退在她身上啃咬的魔物,应秋璃看见师姐身体还完好,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站在一边的调整好了喉管位置的魔族,手拿一柄黑色骨刺从后突然偷袭。
他再急也没赶上那步,这一回,属于人的,鲜红滚烫的液体溅在他的眼上,视线模糊一瞬,再睁眼,青色和黑色之间,只有染上一大片红的白色。
容幽不用转身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那一瞬,她双眼空寂了一瞬。
下一息,她挣脱了骨圈,不顾身上被牙齿嵌入的痛,她转身跪地抱住那具身体。
她的剑把自动凌空出刃把那魔族从头骨到脚死死定在地上,各种法术没有任何延迟,只在弹指一挥间,全部砸落在那该死的魔物身上,肉眼可见的,其被打得嵌入地层三丈。
她暴走的灵气碾碎了所有的魔潮,威压之大,一时间它们怎么都重组不成。
雪玉尘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一开口,血就就顺着下巴流个不停。
容幽此时的治疗术法的光简直要闪瞎所有人的眼。
血貌似止住了,他咳出喉咙里的血,费力地睁开眼,嘶哑道:“别看,别看……”
“都快没命了,还注意容貌。你。你真要气死我!”
容幽此时不知道,她眼里已经有了泪光。
他气若游丝,颤颤巍巍伸出手,想要触碰师尊的眼眶,眼里除了痛楚还有一分,讶然,
“师尊,原来,你也会为人哭啊……”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嗯,师尊,对不起,明日,我穿不了喜服了。”
她攥紧他的手,贴着她的脸,不敢让他有一丝发凉,“明日不穿,日后有的是机会穿。你……好好恢复。”
应秋璃僵在那,看着满目疮痍,本以为事情就快结束了。
可是坑里那孽障慢慢爬了出来,又是差不多的流程,这次喉咙一对齐,他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般的话声,
“得逞了……”
伴随着魔物诡异的骨头响声,雪玉尘的心口处发生同样的声音,一股阴寒贯穿肺腑,皮肤下隐隐透出诡异的黑色脉络,正如活物般朝着心脉疯狂蔓延。
下一刻,他的身体便不再属于他。
胸腔内传来密集的骨裂与摩擦声,肋骨如同活物般向内挤压、重组,化作一只惨白的骨手。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骨手便一把攥住他的心脏,悍然撕裂他的胸膛,带起漫天血雨。
一切,所有,全部,都被容幽看在眼里,她着了魔似的,去抓那心脏,想要它回到该它跳动的地方。
还没碰到,就被骨手捏碎,化成血红色泡影。
她低头,不可置信地看他,雪玉尘已经闭上了眼,而她手里的他的手,在一寸寸变得冰凉。
她轻轻放下他的躯体,环视了身边所有的魔物。
那孽障被她的灵气压在地上,她用剑把他的头割下,提起他的头,
一字一句问道:“你们,来自哪里?”
他听得懂,骨头堵住漏风的喉咙,他咧开嘴,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像指甲刮过粗粝石面般的怪笑。
“容器已碎,我主永恒。”
没等容幽把他捏成齑粉,他自己化成一滩黑色墨汁,融进其他黑水里。
“啊……”殿堂空空,静得听得见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
生活总是充满变故。
其他人停下了战斗,看清局面后,全都替容幽扼腕痛惜。
她的道侣死在了大婚前一日。
容幽没有转身看那具她不愿意称之为尸体的身体,她强撑着站起身,把那些黑水黑骨收起来,交给了专门在此研究的长老,
走到芙明远面前让他组织人手去找女儿以及队伍其他人,
最后再抬手,用数不尽的灵力冲刷了大殿中的一切污浊,等梁柱重新接好,等地板再次平坦,等她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
她才转身,长剑脱手,扎进地板。
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容幽跪在地上,摸着那冰凉如雪的身体,
他苍灰色的脸,他依旧蜷着的手指,他一身猩红的“婚服”。
容幽跪在那,染血的青衫刹那间化为泡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繁复华美的正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裙摆一直盘踞到腰间,交颈鸳鸯伏在胸前,凤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她惨白的脸。
腰间系着一条缀满碎玉的禁步,跪着向他挪一步,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她折着身子,和他的身体贴得更近,婚服上淡淡的檀香与脂粉气,被他身上的血腥味压得几不可闻。
从他的残破到她的华服,不盈一寸,却隔了一整个生死。
容幽颤着手,心像在漏风似的,她想拥抱他,用她的心堵上他的窟窿,用她的寿数换他的阳元。
她最后,再轻轻贴近他。可双手环住他时,天意起风,所有都散去了。
容幽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怀抱,发觉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留下。
她想问天,
为什么?
没问出口,她死死盯着他原来在的那个方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随即身体猛地一僵,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晕倒在地。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