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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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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这是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是谁。

他现在在熙攘的人群里穿梭,只是为了追上那个越来越远的墨绿色身影。

“阿幽、阿幽,等等我……别扔下我一个人。”他快步追着她,急得快哭了,偏偏穿着一身黑袍,人又太多,迈不开腿。

他想不通他怎么惹她生气了。明明先前出门时她心情正好,不曾想只是他去买个料子的功夫她就不理睬他了。

好不容易停下了追逐,他气喘吁吁,跟她来到一处人少了些的老槐树下。

容幽面色不虞,她背对着他,手正把着剑,

“刚刚宗门通信,说,常月师兄身中剧毒,虽然及时救回来,但因治疗,经脉不得不断,他也不得不下身瘫痪。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常月,即宗门试炼向容幽表明心意的翩翩公子,如月般的好师兄。

“之前在西境,你用毒了结那些个杂虫,我不管。可而今,在清霁宗,同门是我的底线,若是你所为,这已经超过善妒的范畴了。”

他张嘴欲解释,可是泪先一步流下,他太委屈,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容幽,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恶毒的人吗?当初我为何那样做你再了解不过,如今,你,你不信就用那镜子看啊,我哪日不是乖乖在你洞府里等着,炉火从未断过……”

看到她真的拿出了玉鉴,

“你不信我,你竟不信我……”

听着他的哭腔,容幽稍微有些动容,她没转身,反而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试炼前后各三日,真如他所言,除了试炼当日,都好好待着。

而今天,他因为走神想着什么,手被跃起来的火烫得瑟缩。

她疑心已散,转身抓起他的手来看,是有一处烫伤。

“灵火烧的?你怎么不和我说?“

他任由眼泪流着,一句话都说不出,不愿意看这个负心女,

心里憋着气,他恼怒道:“和你说有什么用?我医者不自医行了吧,才不是留着让你心疼。”

“把手撒开。我不是给你师兄下毒的毒师么?我不是碰了你的底线吗?不要碰我!容幽,你真的好狠的心啊。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容幽觉得这下棘手多了。

她抱住他,他越是挣扎,她越是抱得紧,渐渐地,他扑腾的力气歇了,力气都用来哭了。

“你根本就是个混蛋。你知道吗?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带我回宗门,把我当成个物件扔在一边。昨日的事,你说那是我的臆想我都信,今日我担心你对决后旧伤复发,紧着时间给你熬药炼丹,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沉默过后,她回,“对不起。”

“松开。”

“不要。”

“相公,你别气了,我心里有你的。”

他气得很呐,怎么可能被她一句话哄好。

容幽见他静下来,遂摸着他哭红的眼睛,指尖细细擦拭着,

“相公,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呢?”

他不语,闹脾气地转过头,只是眼神停在了她唇上一瞬。

她功力深厚,自然看得到。

于是,她抓来他,哄着献上一吻。

他发现自己推一下容幽,她便退了——明明往日这力气她都巍然不动的,哑然,遂知是她故意这样。

被她发现是欲拒还迎的他十分恼怒,扯过她墨绿色衣料子,

“容幽,你给我好好赔罪。”

只见得她得逞优游的笑,“遵命,相公。”

他可真好哄。

可他知道,黑袍里,环住她腰的手,还捏着一小瓶叫不出名字的药,他悄无声息地扔在树下,掩了一切。

容幽似是有些感知,他就贴得更紧。

“哈,不准分心……”

于是她也就没去注意。

老槐树下面,木旁有鬼,是他心里的鬼。

两人腻歪没多久,他装作还在生气,

“你不是怀疑我么,倒不如搜我的身罢,看看除了你的药,还有没有你认识的毒药。”

她也只是捏捏他的腰,“相公,我能把这当成……邀请么?”

他不满地蹙眉,重重捶了她心口,

“你个没良心的。”又极轻补上一句,“回去再说。”

正好,天空凝起黑云,似乎是要来一场雷雨,最好是能冲刷掉一切气味,最好是能消灭一切不该留世的痕迹。

“我的东西早买好了,要不是你闹脾气,我追到这偏僻地干嘛,还不赶快带我回去…”

“你不是还要与我成亲吗?怎么?你悔了?”

“怎么可能,只是觉得这天气怪。”

“分明人怪,还怪天气。你若不想带我回去,我就赶紧找个河跳了,成全你和你师兄。”

她拥着他,终是迈步了,“别这么说,我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去和我成亲好不好……”

“好…怎么不好。”

水落石出?药可是致幻的。

明明没做?他又不是明明。

她可真好哄。

雪玉尘醒了,无比清醒。他大口喘着气,第一次是巧合,这一次是为何?

他无比确定,他在梦里就是这个黑衣男人。

师尊……她被他骗了。

这,太真了,真的就像曾真真切切发生过。

“怎么了。”

他对上师尊古井无波的眼,她曾经知道一切时,依旧这样吗?

她该多疼啊。

雪玉尘不顾自己身体不适,抱着师尊。

“我好怕失去您……”

容幽闻着他的馨香,劝他不要多想,

“做噩梦了?”

他点头,“师尊…您的过去,我可以知道了吗?”

这个问题,昨日的容幽思考过,

“可是,我自己也记不清。”

他眨眼,随即浅笑,“求您不要想起来。”

她当然觉得奇怪,还是答应了,她本来就记不得了。

两人消去了一切代表他们来过的痕迹,只给这破庙留下一段静。

雪玉尘路过老槐时,蹲下摸了摸焦土,找不到白瓷的粉末。

是他想多了?可能真的找不见了吧。那人真厉害。

看着眼前的路不是向宗门的,他偏头,

“师尊……要带我去哪?”

容幽依旧假正经着,“稍微远点的地方。说不定有收获。”

远,可不是随便一个方向的远。

她去过的地方多,美也见得多了。

那地方,是连风都润着。

溪水从青翠的山里流下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皆若空游无所依的鱼虾。

两岸是密密匝匝的竹子,翠挺挺的,山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像是谁在远处说着悄悄话。

山腰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烟,炊烟呢,也从人家屋顶招摇升起来,和山雾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临水的人家,屋舍都依着山势,错错落落地排着。瓦檐上笼的烟,袅袅地缠绕在青竹之间。

木屋竹门,门前是石板铺的小路,被日子磨得光滑,一下雨,就亮汪汪的。路旁有好几丛秋日的野花,被风雨打落的明黄,弱白,檀紫,混着绿叶,装饰石板。

她带着雪玉尘走过石桥,看着村妇在溪边浣衣,看着渔夫撑着小竹筏在青翠的山影里穿行。她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这里虽是寻常山村,缺有别样的美。我们这生人,也别破了别人的安静。走上山看看去。”

山神庙在半山腰上,小小的,香火却旺,隐在青竹林里,门前空地,光景奇绝。

庙前的香炉里,青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直直的,到了半空,被风一吹,就软软地弯了腰,散了。庙里的山神像,眉眼低垂着,看不大清,可那神情,像是把满山的翠色和这一溪的流水,都囊括了去。

她不是觉得这里有疑,她只是想带他散心。

“这里如何?”

“喜欢这里,喜欢和您一起。“

雪玉尘依旧是那样的想法,世间景物再美,也不及师尊万分之一。

她矜持,低头掩去那一丝笑,提起她和这村的往事。

“这是我下山游历第一处,当时正是要抄近道,从这小山村到洞湖去,结果他们闹了河妖。我见他们不慌着逃命,反聚着跑山神庙去,直到一个小孩差点被吃我才出手,他们不谢我,反而跪山神,说要不是山神显灵,我才不会碰巧到这里。”

“你说,这山神真有那么灵么,那我这次带你来既然是我想来,那祂显的什么灵呢?”

他听来的意味不同,回望风色山色翠如墨,看着她一袭青布衣,

“他们的山神灵否我不知,我的山神就在眼前。我的愿只了了一半,您说,我何时还愿?”

她敛了敛被山风拂起的发丝,一开始未作言语,因为他一腔痴爱她早习惯,

最终却只是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痴儿。”

这会是饭点,没村民来庙里,她乐得清净,招手要他一起看看这山神像。

雪玉尘从青绿山水中回神,忙不迭应好,

可他刚踏过门槛,整个人似是被抽了力气,被不算高的槛给绊倒,一身白衣扎扎实实被灰土弄脏了。

他皱眉,身上的疼还没传得清楚,心口突然激起一阵痛,像是有锁链扯住他的心在使劲地拽,又像是利爪要把他内脏给掏空去。

容幽反应极快,看他的神色,他一瞬间的痛苦,她感同身受,

也不管是为什么疼,疗愈法术密密砸在他身上,效果甚微。

她抱着他出了庙门,替他擦了擦冷汗,

雪玉尘咬着唇,呼吸不畅,“我的心口好疼。那里有什么?”

她回头看,

神像久经香火熏染,面容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那低垂的眉眼,看似慈悲俯视,实则暗暗转着山光,

祂的衣袂被不知名的匠人塑得极为宽广,像是兜住了千百年来山间的风霜雨雪。

再仔细看神台之上,空目的神光竟然愈发凛然。

他转头看的却不同,他感知到这光,一面有些急迫要他进去,一面有些警告他不准靠近。

祂眼里悬着的光是什么?他为什么会疼,分明没有法术的味道。

什么都看不出。两人像是被丢进了青色的山雾里,看着迷蒙的日光,寻不出究竟。

就算容幽法力无边又如何,这是山神的地盘,她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只得皱眉看庙,是打道回府?毕竟他疼着;还是刨根问底?毕竟他被伤了。

“嗖”的一声,破空而来。

一只通体墨绿的青鸟不知从何处飞出,精准地掠过她头顶,将一团卷得紧紧的信纸砸在她的肩上,随即头也不回地没入了烟雨蒙蒙的山林。

还没打开信纸,她就知道了个大概。

信上是熟悉的字迹——“别说本座管得宽,毕竟住在东海。你不用那屏障,我自然找得轻松。你要去渔溪村山神庙?羽天弟子看过,提出要用宗门独有的法器才能探得,本座没答应。你若来羽天宗找本座……”

她看完,把纸揉得皱乱。

信与不信?他都受伤了,总得探查清楚吧。

就算美景,就算说是出来散心,这件事横一脚,弄得她心烦。

她把人送回宗门,还没让师弟看清她的新奇打扮,

就自己抖了抖衣袍,变回那副有正事的正经样,

“照顾好他。我去去就回。”

空留应秋璃和雪玉尘面面相觑。

看不出应秋璃对此有何不满,他只是收拾好偏殿,让人仔细照顾着。不过,没多说一句话。

雪玉尘呢,他也不自在,但痛是真实的,他只能在榻上休养。

师尊\师姐,你怎么想的?

容幽此刻如何想?思绪再多也被急风吹跑了,因为她在赶去羽天宗的路上,心里又急又气。

可恶至极,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青梧监视着,算计着。

可事情偏偏来得急,她也不是能缓下来思考的人,御剑移行,不过多时就到了羽天宗。

有偷闲的弟子看见她,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

她扫一眼,他们宗门规矩多也怪,不让闲逛也不让随便出蓬莱,实则,就是不让他们在长老面前展现出松懈,不让他们叨扰长老。

就比如这栖凤殿方圆三里,阒无人声。

容幽这会也不急了,步子迈得悠游,在想等会怎样才不会和他做买卖,亏的一塌糊涂。

殿堂很空,尽头桌案只有一个人在聚精会神地看书,这书,还很眼熟呢。

青梧看见贵客,把书放下,拖着尾音问道,

“小泥雀…这么迫不及待来见我?”

忍住了出手打人的冲动,她伸手,

“东西拿来。”

“别急啊,话说,你喜欢什么树?”他晃了晃手中的《万木谱》——芙明远最近编撰的。

“若是羽天宗都种上你喜欢的,你会不会常来?”

她抱臂,想了想,“除了青梧,都喜欢。”

听到意料之内的回答,他轻轻把书放下,撑头笑。

被他盯得不自在,容幽知道他没这么容易把东西拿出来,她佯装要走,“既然掌门大人是打肿脸充胖子,我也就不为难。是我太傻,被你这个空巢老人骗来取乐。”

“等等,你确定要走么?你若要看清世间异象,上天入地,只能在我这拿到。”

她转身,眉梢一挑,“怎么?要把你父亲的眼给我?”

他听来一愣,然后一笑,“那个算了,况且他也似窃用祖母的?”

泥雀真有趣。好喜欢。

“好了,别扯闲话了,快拿出来。”

“你会抢。”

她不置可否,“那你就是打定主意要我吃亏了?”

“怎会?我才舍不得你吃亏。你就是太憨厚了,就该找个精明的伴侣,比如我。”

她这会是真打算走了,来得急走得也快,毕竟她也没抱多大希望。

他不说挽留的话,但柱上的法阵突然被启动,她如躲雨般准备移行,还是被擒住了。

殿堂很空,只听见她一声带着怒气的长叹。

“你先别急着生气。困不了你多久。”

“既然你不想陪我聊天,那就和我做交易……”他来到她身边,抬手压了压她外溢的冰寒灵气。

“说。”傲如容幽,第二次被他压了一头,竟还能心平气和。

“想来用途也和你没多大关系吧,你就是这么一个爱揽事的性子。”

他仗着她动弹不得,拖泥带水不说正事,捻着她肩头上的发丝。

不想表现出他喜欢的反应,她索性愣着,一声不吭。

“没意思……” 青梧撤了劲,手心一翻,“万象玦。通天神玉的玉心。握在手心,什么异象都看得清了。”

她就干等着,听他续上条件。

“我要的也不多,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缺了……”

“我要你最精纯的心头血,几滴就够了。”

她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用途?又犯什么病了?”

青梧感觉阵法松动了,把手一揣,站得远了些,“我自有妙用。”

容幽活动了一下手脚,“先给我。”

青梧也不想和她动手,啧了一声,

她根本就不懂弯弯绕绕。

拿到玉玦,她左右翻来看看,捏在手心再看青梧的素绡,散着几丝残魂气。

既然他没骗她,容幽也就信守承诺,手上利落,拿着晶瓶滴进心头血递给他。

他整个过程都没眨眼,接过瓶后,突然开口,

“你肩头的红痕……?”真奇怪,明明她什么伤痕都存不了一天。

她整理好衣襟,斜睨他,“心上人咬的。淡了些。”

殿堂很空,一时静得可怕。青梧一丝想说话的欲望都无了,原先那十分得逞的笑淡了七分。

拿了你的心头血,却唯独做不了你的心上人。

可他也极快调整过来,“屏障就是用来做这种事?容幽,你也没我想的那么正经。心上人,是那个脸更白的徒弟?啧……”

说话欲望真没了。

他顶了顶舌根,在维持不住体面之前,做了一个手势,慢走不送。

殿堂很空,只有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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