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端详起那几滴血,没事,他还剩三分得逞。
容幽觉得还是她一个人来探查就对了。
毕竟她做事很利落。
渔溪村山神庙——
再来看这个神像,她抱臂围着祂走了半圈,再捏住万象玦,左右看看,竟然没什么异常。
她正准备抬手结个手印逼得山神发怒,结果身旁传来一阵吵闹声。
“让我先见她。”
“你个西贝货!给我滚出去。”
“你才是‘贾’货。”
转身一看,木柱旁边,
一个青面獠牙山中精怪模样,一个衣袂飘飘天上神仙姿态。
谁是假货?
“你们俩?谁是掌管这里的山神?”
“当然是我。”精怪回。
“还用问?当然是我。”祂整理了一下衣袖,正准备靠近她。
可是,这时容幽感知到有凡人来了。她遂用了隐身,心想让别人拜完再说。精怪也是这样想的,静静靠着柱子,未发一言,倒是那宽衣袖的“神仙”,还想和容幽讲道理,被她一个眼神噤了声。
她向庙门外看去,
山间的暮色来得快,刚才还透着亮的天,转眼就被浓翠的竹影吞了大半。风吹进门,一股混杂着泥土、香灰和山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村长是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上来的。
他走得很慢,脊背佝偻着,手里提着一只褪了色的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面上还沾着几片刚掉落的黄叶。
进了庙,他没有急着跪拜,而是先站在门槛里,轻轻拂了拂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子。那是庄稼人对神明最本能的敬畏,生怕自己身上的尘俗气,脏了这方清净地。
竹篮被稳稳地搁在了神案上,他掀开蓝布,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里头没有什么稀罕物,一碟子还带着水汽的毛栗,几个红透了的软柿子,一壶用粗陶罐装着的桂花米酒,罐口用干荷叶扎得严严实实。最边上,还搁着一块用模子压出来的圆面饼,上面印着粗糙的“月”字和“山”字纹。
“山神老爷,中秋了。”老村长开了口,声音混着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石,“今年收成还成,后山的栗子结得厚,柿子也让鸟雀啄了不少,但剩下来的,都给您挑最好的送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口里摸出三根粗香,凑到长明灯前点燃。火苗跳动,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也映着神像那低垂的眉眼。
“山神大人,虽然这几十年您的神迹少了,大家也不挤在庙里烧香了,但这也是好事,远道而来的生人少了,大家也把心放在田地,也不会总想着不劳而获。你可别生气,大家心里还是信您的,今年中秋,我还来得,等我再老些,也许就来不了了。”
他絮叨了一些家常琐事,看天色就准备回家陪孙孙吃团圆饭。
“等等……”
说话的是容幽,老村长被吓了一跳,掌着门框才没摔跤,
弓着背看了下眼前这个修士打扮的女孩,他恭敬不少,
再抬头看,熟悉得很,这张脸也更是忘不了的。
“啊……您是当年那位清霁宗的尊者?!”
“错不了,错不了,当初要不是您,我就被妖怪吃了。”
原来是那个孩子。
容幽缓声解释来此看到两个山神,问他关于山神有无异常。
村长眨了眨浑浊的眼,“没什么太奇怪的。就是,显灵的事少了?”他说罢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大家都仰着头等山神赐福。
“这样。你问些问题,来辨别真伪。”
“啊?啊……这个。
有件事,四十年前的事了吧。那年秋天,连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后山的山体被泡透了。那天夜里,只听见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半个山头都塌了下来,泥石流裹着大树和碎石,直冲咱们渔溪村。”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
“那天夜里,全村人都睡死了,谁也没察觉。是山神……或者说,是当时庙里显灵的那位,半夜里化作一道光冲进村子,挨家挨户地敲窗户、砸门。我当时还年轻,被那动静惊醒,刚跑出门,就看见泥石流已经冲到了村口。那股泥水像一条黄龙,眨眼间就吞了村头老李家的两间瓦房。”
他咳了一嗓子,问,“当初山神用的什么法子堵住了山洪?”
容幽这边听着,两位都回得极快,
“我把自个儿化作了一面土墙,立在村口,硬生生把洪流劈成两半,一半泄进东沟,一半引去西坡。”精怪说。
“我把自己当成了堤坝。整整一夜,泥水冲在身上,天亮之后,庙里的神像底座上平白只剩一层黄泥。”宽袖子说。
又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都一样的答案。
最后,容幽主动问了一个,
“你们,知道何时出现对方的?”
“三十九年零三月。”宽袖子回得自信。
“我记不清了,大概四十年。”精怪模样也是有几分疑惑。
答案真是极为明显了。
正好,她也没时间陪他们闹了。
容幽用缚灵绳就着那柱子给宽袖子捆住了。他挣扎,满眼不可置信,还狡辩着,
“他才是假货。”
绳索又紧了几分,让他无法言语。
她对着精怪问道:“你是山神?你倒说说,你怎么落魄到这副模样,化形都不成人样。而且,今日我徒弟受伤一事,给个解释。”
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曾经神力无边,从你们清霁宗的无恨崖到洞湖这一带都归我管,可记不得是从哪天开始,吸收了某种蚕食信仰的诡力,我的神力削弱,等我检查神像,才发现有这么个冒牌货顶替我,享受我的供奉。如今,只能用精怪的身体……今天的事,是他对你徒弟用了邪术。”
她冷眸朝那假货看去,他正一寸寸变小准备逃离。
容幽伸手轻松握住他的脖子,
“说。什么邪术。”
他脸色古怪起来,宽袖子下面涌动着什么,咕噜作响,盯着她,痴痴傻傻笑起来。
“……嘻嘻,最好的容器……”
她皱眉,结果手下那身体,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肉白虫,在不停蠕动。
他被捏成齑粉之前,虫子的嗡嗡声,吼出——“我主永恒。”
容幽掐了好几个清净诀。好恶心。
山神把祂的神力拿回来大半,勉强维持了一个小孩样。
祂牵住她的袖子,
“喂,此事有异。你留下修个结界。”又怕她不答应,“要是我这里出现问题,他们可能直接攻去无恨崖。”
容幽觉得小事一桩。
当着还没回过神的村长的面,她施法,天幕光景颤动一瞬,随即正常,这样,一个笼罩渔溪的结界就布好了。
“可靠吗?”
“固若金汤。”
“需要有修士来维修吗?”
“我没事就没事。”“当然,不可能有人伤得了我。”
老村长看着尊者,急忙问事情处理得如何。
“没什么,就是……庙周围竹子太密了,竹虫都能被香火熏得成精?那你组织人砍去一些,修个竹亭供人歇脚多好。”
“意思是,我们原本的山神回来了?”
“嗯。”容幽看事情处理好了。就准备走了。
“等等,尊者,今日正巧是中秋,不知道您过不过这节日,瞧不瞧得起我们这粗制的糕饼和桂花酒。你到我家取些,尝尝鲜,成不?”
看着暮色四合的山景,她答应了。
见她点头,老村长撑着不太利索的腿脚,又朝着神像跪下拜了拜,
“这下才是单独跪给山神的。我要与大伙说,说您回来了,让他们好好供奉您。”
又看了看尊者,再跪拜,“山神显灵。”
这……容幽也没反驳了,也许就是祂显灵吧,不然今天除了村长谁也不会来。
跟着老村长慢慢踏在石板上,仙子下凡打扮的容幽被一个个扒着门框的小孩盯着,
“老村长背后那是仙子吗?山神?”
“听我叔说,是修士。清霁宗的仙师。”
突然,比人声更热闹的是小河里的动静,
“快看!水里的鱼自己跳上岸了。”
“我娘真没骗我!”
大人们忙着晚饭,也就刚刚扒门的孩子冲出来抱住一条条尾巴乱甩的肥鱼,
正卷着自己的衣摆躲过水花四溅,容幽被他们的动作逗乐,还伸手搀了他们几个抱不住鱼要跌倒的孩子,他们脸上挂着水珠,看着她露着牙齿傻傻地笑着。
老村长看着,在喜景中抹了把眼泪,“以前,我还是半大个小子,过节时水里就跳鱼上岸。那都是山神的恩赐,多少年未曾有过。”
很快就到了老村长的屋子,院里一棵老桂树下,家人齐齐聚在一起,等着他。
他腿脚不便怕耽误尊者时间,让儿子拿了一份酒一份糕点,
“您莫嫌弃。”
容幽默默收过,“谢谢。”
“怎么能让你说谢呢?您可是帮了我们好多。中秋佳节,您也回去陪重要的人吧。”老村长朝着她恭敬揖礼,浑浊的眼里蓄着热泪。
“好。”
她会回去陪重要的人。
把那两人放在一块,也没想过会出现矛盾的容幽,应该是很自信,觉得这俩人看在她面子上,总会和谐相处的。
事实果真如她所愿?
时间拨回在她才离开清霁宗不久后。
雪玉尘在榻上也休息得不安稳,翻来覆去想与师尊有关的事。
东想西想,想到那本书的作者,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疑云。
知道许多外人不知道的细节,陪伴在师尊身侧数年……他心里只有一个人选,
以前也没有机会去问,如今他歇在掌门殿阁,若掌门真是那作者,说不定,能探出来什么。
心里有着这样的盘算,他去了藏书阁,连通着书房,
假装是来看书的,眼神却东找找西找找,
当然找不到了。
正欲打道回府,乖乖当那床榻上的病美人,却听到书房里传来有关师尊的对话。
于是乎,他的静步诀捏得更细,缓缓靠近书架后的,那正在交谈的两人。
“掌门……敢问,容长老去哪了?”说话的是芙明远,他拿着一袋子灵石和一些礼品。
“师姐啊?她忙着下山探查魔气。”
“她可真是心善,心怀天下。”
“唉,的确是这样。偏偏还有那些个没良心的长老,抓着我师姐闭关避世十几年的事做文章。她当初避世也是无奈之举啊,肩上重担抗久了总得卸下来一会吧。
现在,又说她爱生事端。真是,处处看不得我师姐,一个个可恶至极。
你说是吧,芙长老。”
芙明远当然是站在容幽这边的。
他提了提手上那袋灵石,“我理解小幽的。她人真是顶好,帮着我出书,多亏了她的名气,我那平时无人问津的志录,像那《万木谱》,才编成几日,就远销蓬莱……”“这些墨钱虽然不多,我也搭着礼物想给她送去,毕竟要不是没有她,我的书也没那么多人爱看。”
应秋璃听着,蓬莱?东海还偏偏关心他们竹海这一片。
他笑着应下长老的恭维话,又无意间提起,
“师姐最近也是好事将近。”“她那么好的人,你说说,是谁配得上她呀?”
芙明远听来一愣,多年的人情世故这会派不上用场,
这小子,终于?
他拧着别扭的眉毛,“恭喜掌门…”
“嗐,恭喜我什么嘛……”
“恭喜您和容长老修成正果。”毕竟是同门师姐弟,两人关系又从未淡过。
应秋璃听了这话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她和她徒弟……”
芙明远眉毛拧得更紧,弯腰道歉,“是我教子无方……”
“不是芙浔,是,雪玉尘。”
芙明远眉毛不拧了,嘴巴也合不上,“什么?!难道说,童养夫?”
“诶诶诶,芙长老,看你是个明白人才跟你说的。他俩是最近才有的情缘……
她好事将近。你也知道你在宗门说话的份量吧?”
他答应好,明白了掌门的意图。
不过这消息的确有够惊世骇俗,得容他回去消化消化。
看着芙长老放下礼物就离开,掌门处理起宗门事务起来,雪玉尘觉得心里轻了一块,正想走,转身就撞上了…
“师叔…”雪玉尘攥紧袖子,扎扎实实被应秋璃给吓了一跳。
这会叫得倒是亲。
应秋璃冷哼了一声,在他面前用静步诀,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听来开心么?”
小雪他当然点头。
“你来这偷摸想干什么坏事?你不怕我讲与师姐听,她要是知道了……”
“别,师叔,我来,,,我是来找您。”
“何事?”
“有关,师尊一本话本。那细节极多,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您了。您能告诉我,师尊的过去吗?”
应秋璃摇了摇头也没承认自己是书的作者,雪玉尘也是以为他还在因前日的事而不愉快,急忙恭恭敬敬道歉。
他却摆手说道:“是我不能讲。”
“师姐她自己消除记忆,我也有受到影响,加之有时间的侵蚀,许多事,我也忘了。”
接着他看了雪玉尘一眼,“你又是怎么想到这个?”
总不能说,他在梦里是黑衣男子吧。
“就是,我即将和师尊成亲…她的过去,想了解,想知道,我是否能匹敌她过去的那些……”
看着他长睫下压不住的粉色爱欲,应秋璃哂笑,“不会,你不用与他们匹敌。你需要做的,就是用你现在数不尽的寿数陪伴师姐春春秋秋,不再让她寂寞。”
“我想,你是她的劫。一辈子的那种。”应秋璃说到这里,约莫猜出来了老掌门的用意。
师尊当时已经看透一切,是否已经料想到他不会听他的话。
唉,这些都不重要了师姐幸福就好。
“劫数?我?”
“对,是你,还是你。”当然,也只有应秋璃自己听得懂了,
雪玉尘真不知自己应该喜还是该悲。
他怎么会是师尊的劫呢,他巴不得自己就是一片雪,沾在师尊的青丝上,永永久久陪她守护苍生。
看小雪应该又朝着悲观那方面想,应秋璃换个说法,“就是你和她为天注定的缘分,你就是她心上一把锁。”
这下雪玉尘展颜。
说着自己身体已经好了,雪玉尘就主动着跑回青峰给宗门炼丹去了,也算作是对掌门的道歉。
应秋璃点点头,“这才对嘛。”
这般看来,事实果然如同容幽想的那样。
不然她这个时辰,叫他们聚在一起也不会那么轻松。
“师姐!我来啦,还带着芙明远给你的报酬和谢礼。”
依旧是那棵桂树,不过此时已经缀满了星子,
她正看着这桂花树笑,“过来,邀请你来过凡间的佳节。”
她指了指庭中的石凳,挨着雪玉尘的,应秋璃毫无芥蒂地靠着坐下,不客气吃起来。
“哇…师姐。你从哪搞来的?”
他尝了尝印着“山”的饼子,好吃得眯眼。
“还记得无恨崖崖脚顺河下去的第一个山村不?渔溪村长给的。”
他依稀记得呢,那里的山神庙很灵。
容幽交代完今天的经历,不过是抹去了青梧的痕迹,三人就在桂树边赏月,雪玉尘大着胆子尝了些桂花酿,结果,就一直没说话了。
有的人酒量差,不发酒疯就是极好的。
看似被冷落了,可是桌下两人的手紧紧握着,一起看着中秋的月,它被轻轻拓在深蓝的天幕上,边缘晕开一圈柔和的银黄,像是被岁月摩挲过无数遍。它升得慢,仿佛也懂得人间此刻的郑重——每升高一寸,院中的桂影便浓一分,杯中酒面的微光便满一些。
仰头看着,有人的酒杯却翻地了,他托不住静,靠在她肩头,吐出桂花甜气,“师尊……我头好晕。”
“您让掌门先回去休息好不好。我也想和您休息了。”
她这会耳根子软,自然照做。
抱着他回房,他却不老实安分了。
唇齿留香,是她品出来酒酿的第二重香。
桂枝衔月,在风里枝头静静地颤。
真是个中秋花好月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