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玉尘不太明白师尊的做法。
但想到是她和掌门情谊深厚,倒没什么太奇怪的了。
他也许不该那样做的,毕竟掌门待他极好,可是,他看不惯有人能插足他与师尊的事。
雪玉尘看到师尊疲倦的神色,哭了之后,就收敛了不少,没借着湿衣缠着师尊,被她抱着换好衣服,靠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等她。
他怕师尊真的生气,比起之前,现在的情况已经对他来说是圆满了。
可他太贪心,太贪心,他要师尊的所有都有他,做的事反而有些远离了师尊对他的期望。
真矛盾,因为太爱师尊不能维持师尊喜欢的模样,这到底是他被宠坏了。
于是他决定收敛。
看他眉眼低垂,也没了往日那勾人劲,容幽则是以为他还在失落,回来后搂着他,轻轻哄道:“明日我们出宗门一起办事。”
“那些个山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心。”
他没应,心阵阵颤着,这些话把他刚立起来的决心砸的稀碎。
这情形让他怎么收敛?
雪玉尘再一次依上她,“您的真心,我又看不见,怎么证得呢?”
她眸光暗了暗,“你说吧…我都能做到。”
他撒娇般蹭她的脖颈,手在她的臂弯处轻轻扯着布料,“今夜我没想好,只想您吻我。”
他真好哄,容幽当然是满足他了。
翌日,两人收拾一番就下山。
在宗门,雪玉尘收敛,一出了清霁宗地界,他就牵上了师尊的手。
她神色未动,但十指相握的力气大了些,
他就盯着她傻笑。
“行了……先把修为压一压,伪装成凡人,这镇上若有魔族,我们这身打扮尽是打草惊蛇了。”
他应下,两人出了街角,就成了一对凡俗野鸳鸯。
雪玉尘帮师尊折了折头上的布巾,嘴上不满道:“师尊,您怎么以作乡妇打扮也这么招人。”
他话说得一点没错,就算穿着简朴的衣服,她也依旧出尘,腮边垂一缕青丝,生生从清冷朴素中品出一丝清雅勾人。
她把脸别开,正经道:“只是伪装,口头上也改改,刚叫人听见了。”
笑意在他嘴角绽开,“好啊,娘子。”
容幽素来直挺的脊背反而有些僵了。
感觉耳朵发烫,她暗自悔道:
“何必带他来,一个人尽快处理再陪他便是,今儿日子不会太平了。”
见她不应,他贴近,“娘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容幽揉了揉发酥的耳朵,躲了躲,“我们去顺着河走,探下水里的气息。”
看她这副模样,只念是她害羞了,他便得寸进尺,牵上手,沿街走。
穿过叫卖吆喝声,他们到了河边,容幽蹲下来掬水,雪玉尘望着熟悉的河岸光景,只是少了烟火,恍如昨日。
“我们曾经来这里。”
容幽带他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当然知道。
“你还可知,当时此处,我在想什么?”
“我想,有朝一日,与你并肩。”“这愿望实现的太快,我反觉得不太真实。”他声音低低的,听不太出对自己儿时梦想实现的喜悦。
她站起身,一无所获,甩了甩手上的凉水,定定注视他,“世事无常,我一世英名,不曾想,如今真真是拜倒在你衣裙下。”
他笑了:“娘子,你真不会说话。”俯身欲亲上她,被躲开了。
“诶,河对岸,那棵树不对劲。”
又轻轻接上一句,“光天化日,别这样。”
他对师尊的假正经早不满,分明就是拿下山探查作幌子来陪他散心罢了,还偏偏因为这事分心,为何不与他坦诚些?
小镇一片和乐,哪能是藏魔族的地方?
他牵着她的手紧紧跟上去,
一棵巨槐树下黑焦,周围几户房屋都空了,只剩几处断壁颓垣,他们踩过一路长满杂草的小径,踢开几片碎瓦,人声稀少,远街的热闹传不过来,
这只像个被遗弃的旧址罢了。
可为什么没人住?渡船也烂在苇荡和污泥里,要是迁址,船不要了?
过了好几条街,问了个在河边抽烟的老头,他回:“好久之前一次雷雨季的事,这树被劈得焦透,在雨来之前,引了火,房屋被烧,他们搬走咯。这树也被镇上视为不详。”
“那渡船?”
老头拿烟杆敲了敲鞋底,磕出一撮火星子,眯着眼看那边的芦苇地,
又偏头看了一眼这个刨根问底的姑娘,指了指他们来时走过的桥,
“你不是本地嘞?修了桥哪还用得着渡船。”
一切都是容幽疑心了。
她低头想了想,又问,“那近来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怪事?河东王家的猪遭瘟死了几只算不?……”
老头突然知道和想到了什么,把烟杆放下,打量着两人常人装扮,疑道:“你们是修士对不?
正好,我听人说,那边槐树街巷尽头的破庙有孤魂作怪。说不定王家的猪就是那里乱嚎的妖怪搞的鬼。”
容幽和雪玉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清霁宗没人来处理么?”
老头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严肃,笑道:“这个啊,楞个多年都没事,大家传来耍嘞。”
以为他们是散修,“你们得空就去看噻,那里又没人住,不害人瞎叫唤啥子嘛。”
容幽也不自己吓自己了,那地图上圈点的地方那么大,不一定就是这个镇,只能说魔族的魔气太难找。
至于破庙,他们也去看看吧。
“娘子,你心肠真好。”这四下无人,他也叫得亲近。
反而让她步子快了些,
“娘子,走慢些,等等我。”
两人追追赶赶,略过了那老槐,不过多时就到了老头说的破庙。
破庙的门虚掩着,木门歪斜,门板上结着厚厚的蛛网,几只飞虫撞在上面,嗡嗡地扑腾。
雪玉尘跟着走进去,目光随意扫了一圈。堂内光线昏暗,泥塑的神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掺着稻草的黄泥。神像前的供桌断了一条腿,桌面红蜡油凝成瘀血,积了厚厚一层灰,桌歪倒在地,地上有些腐烂成一团的供果。
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蒲团、几捆散落的干柴,还有两只缺口的大碗,像是以前有人在这借住过。
就是寻常镇上遗弃的破庙罢了,有什么值得看的。
容幽收回目光,心里那点疑影彻底散了,反倒生出几分无聊。
她正打算拉着小雪出去,庙堂深处,那堆散落的干柴后面,忽然飘出一缕极淡的灰白影子。
那影子不成人形,只是一团蜷缩的雾,看不出男女,也瞧不清五官,在昏暗的光线里若有若无地晃着。它似乎觉察到了生人的气息,瑟缩了一下,却又没躲,反倒慢吞吞地舒展开来。
紧接着,一阵极细碎的哼唱,从那团灰白里飘了出来。
调子跑得没边,像破风箱漏了气,咿咿呀呀,断断续续。
有时拔高,有时又跌下去,全无章法。它唱得极认真,偏偏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容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雪玉尘也下意识往她身后退了半步。
“娘子,这是什么动静……”雪玉尘压低嗓音。
那团灰白似乎听懂了这句嫌弃,哼唱声戛然而止,可怜巴巴地缩了回去,贴在墙根,像一团落了灰的旧棉絮。
容幽没答话,她盯着那团影子看了许久。
那幽魂的气息太杂了。不是一个人留下的。她仔细辨认了一下,里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几缕残魂纠缠在一块,融成了一团化不开的浊雾。
看那形貌,应是几个枉死的人,死在同一处,怨气不散,最后硬生生拼凑成了这么个不辨面目的东西。
它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剩一丝没散尽的执念,本能地哼着点什么,大概是生前谁哄孩子睡觉的调子,又或者是某个集市上听来的小曲,被它当成唯一能用来交流的语言。
容幽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雪玉尘问。
虽然与此行目的不太相符,但她还是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