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它一程吧。”她的语气平静得很,听不出什么波澜。
她一向果断,遇着邪祟妖物,向来是抬手便镇,不拖泥带水。可眼前这东西,连恶鬼都算不上,不过是一捧散了的残灰,一团没处去的念想。
虽然有了决定,到她没做过超度的事,宗门里教过,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学得也粗,此刻只凭着印象,勉强结了个手印,将一丝灵力渡过去。
灵力触及那团灰白,它抖了抖,哼唱声又冒了出来。
这一回,它似乎找到了调子,唱得比方才认真。可越是认真,那调子就越是荒腔走板,跑得惨不忍睹。
容幽的眉心跳了跳,闭了闭眼,忍住了捂耳朵的冲动,把灵力压得更细,一点点抚过那团乱麻般的残魂。
这法子笨,不能快,只能一寸寸来。灵力划过灰白,那些纠缠的怨气便如水汽般蒸腾,散了一缕,又缠上来一缕,像是舍不得走。
她微微眯眼,手印也微微发颤。这活儿比斗法累多了,斗法是一击必杀,这可是硬生生磨着,磨到它肯散。
“……您累吗?”雪玉尘在旁边看了许久,出声道。
他没说什么“你行不行”的话,只是走到她身侧,将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背,递过去一缕温和的灵力。
容幽没回头,嘴角动了动,绷着的那口气松了松。
她不缺灵力,缺的是耐心。
她垂下手臂,就地寻了块干净些的蒲团坐下。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超度还挺难。
那团灰白见她不动作了,也不再哼唱,安静地缩在墙角,像一只等着被哄睡的猫。破庙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外面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雪玉尘在她对面靠着破桌坐下,没催她,只是等着。
歇了一刻,容幽心静了些,重新站起身,走向那团灰白。这一回,她没急着结印,先站在那儿,对着那团模糊的影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听不清,也没人知道她到底跟一个记不住自己名字的孤魂说了什么。
说完,她才重新抬手,指尖灵光微亮。那团灰白颤了颤,哼唱声再度响起,依旧是那副跑调得让人没脾气的嗓子。只是这一次,它像是终于肯卸下劲了,在容幽缓慢的灵力里,一寸寸地,散作了淡淡的青烟。
那哼唱,也跟着轻了,远了,最后化成一丝极微弱的叹息,被穿堂的风卷着,散在了破庙的屋檐下。
容幽收回手,指尖微微发凉。她站着没动,看了好一会儿那片空空荡荡的墙角。
“老头讲的没错,瞎叫唤,唱得真难听。”
“嗯。”雪玉尘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
镇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闯进破庙的破门,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她在皱眉,在超度时承载了好几个人的一生,是十分耗费心神的。
凡人虽渺小,一生的重量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灵力灌进灰里时,容幽帮忙找回他们的记忆,现在一回想,她脑中只剩模糊残影,只有怨念与不舍清晰分明,最后记得只唱歌来折磨路人。
身心是累的,她就地坐下,盯着自己发凉的手,怔怔想:
“孤魂的人生要得以完整才能解脱。那我呢?我的过去呢?是否在我命数尽头才能看全。我为何要忘记?我为何想回忆?”
她也许是想要完整,一如被超度的孤魂。
见师尊状态不佳,雪玉尘担忧道:“您还好么?我们就在此地休整,如何?”
她抬眼看他,心里竟起了个荒谬的心思:“我的过去,有他吗?”
会饮泉的那次,他们是往日情人的说法,她曾经半信半疑,现在来看……
于是,她问:“你的人生完整吗?”
听她这奇怪的一问,雪玉尘想了想,“完整,不过……若我能嵌进您的人生,那可算是完整近乎完美。”
她撑头,浅笑,“少贫。”
他见她心情转好,又提到:“娘子,今夜委屈你,同我风餐露宿,在这破庙过一晚,你……可愿?”
她了然,“不想回宗门?心思野了收不回去了?”
气息柔了些,他在她身边坐好,又不安分地在她颈处轻蹭,“您是知道的……难得出来一趟。”
怎么能没陪到他尽兴就鸣金收兵呢。
容幽眯眼,疑心自己颈侧是不是已被他磨得发亮,欲不动声色移开身子,反被困在他怀里了。
“娘子……”意乱情迷夹着哀叹的一声。
这这这,这发展她再熟悉不过,于礼不合,有辱斯文,有伤风化,在这外面,乱来可不好。
容幽这般想着,又想师弟那句“入定”,也管不得她先如何作想,这会累极了,她可没有欲望。
她推开他,在小雪疑惑的目光中,她闭眼,打坐入定。
怎料雪玉尘转化极快,口头称呼从“娘子”变成……
“道长,您若睁眼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道长,小民这里疼,您给看看,是不是有邪祟作乱?”
“道长……”
容幽被他一声声“道长”弄得没脾气,刚闭眼顺带探了探远街的热闹,现睁眼,看他含笑的,姣好的面容,心中那般休息会带他逛逛的心思慢慢褪去了。
她移开眼,放在了破损但双眸未毁的神像上,哑声道:“神像看着呢。”
他不以为意,道:“您的屏障,遮天蔽日,何况我不信世间这些泥像,我只信奉您,我的师尊。”
指尖抵住他额头,止住了他作乱的吻,她眸眼一眨,低声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长睫下压,抬头轻咬她的手指再松开,又如水蛇一般,痴缠上她的颈侧,附耳呢喃:
“渎神。”
只听见他微敛很轻的气息,带着不明情愫的叹。
“所以……惩罚我吧。”
容幽认命般布上屏障,垫上绡绸,
把她的玉和欲放在那儿,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这次,我不会心软。”
………………
容幽也真是说到做到,雪玉尘埋在她肩里,只顾得求饶。
“师尊,别那样。”
就算肩头布料都快被他扯坏,她依旧没动,侧头咬上他的耳朵。
“破庙漏风,为师怕你冷。”
夜晚清风阵阵,吹到雪玉尘这里,就变了调子。
“光是哼哼有什么意思?
多好听,
让风学学你的曲调,瑟瑟秋风也含春……”
叹罢还不尽兴,她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再大声些,盖过外头打更声,让他们听听,孤魂走了,
又来了个……呵,艳鬼。”
话说得太过分,雪玉尘转头瞪她,眼眶红红的。
虽知有屏障,虽知有结界,但师尊她……也太坏了。
他气她分心,他气她没有心。
但他终是没哭出来。破庙光太暗,若是泪糊了眼,他便看不清师尊了。
风吹云散,月明星稀。
她拭去他眼角悬着的泪花,带有三分歉意:“夫君,是我不好,害得你跪得膝盖疼。”
他不语,只是紧紧搂住她,“何需谈你的不是,若娘子永远只有我一个,双腿跪到废去,我亦无悔。”
容幽听出他的疲惫,替他掖好衣袂,让他寻个舒服姿势躺在她身上,看他蝶翼扑闪,看他安心休憩。
“睡吧,夜还长,我也一直在。”
一般这时候,她不会睡的。
过去睡得不少,错过太多春花秋月。
现在醒得正巧,云雨不歇醉在今朝。
秋风同她无眠。
虽然从水中知道这处圈点没有魔气,虽然从别人口中知道早没有了祸事……
“明日不归宗门了,既然他爱野,我也陪他任性吧。”
她这般想着。或者,她本来就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