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渡船上,容幽迎着海风,抱剑倚栏,本是潇洒恣意一剑客,偏偏这会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坏了意境。
雪玉尘正巧这会走来,熟稔又亲昵地抱住她,替她挡着风,“您受风寒了么?”
她屈指刮了刮鼻子,“应该不是吧。”感觉像某个疯子在想她。
果不其然,芙浔拿着装有蜃楼珠的盒子推开船帘,边走边问道:“师尊,这珠子的雾太浓,好像要裂了,您看……”
看清眼前两人相依的场景,他眨巴眼,不是假的。
啊……现在该裂开的,是他。
珠子骨碌碌在地上滚,没人去捡,三人间形成了诡谲的静止和安静。
芙浔知道,这份亲昵在他眼中,已经从之前“仙人抚我顶”的不甘忿恨,变成了“仙俗同流合污”的震惊作呕。
他的信仰,他供奉的高高在上的神像,被雪覆盖了,已瞧不清面目。
原来她的慈悲,她的鲜活,她的偏爱,是基于俗情俗爱给到这样一个人的。
那他还争什么,他可不想当玷污神像的雪。
容幽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她轻咳一声,再缓缓推开小雪,任风从两人间隙穿过,率先打破沉默,
“不用管那珠子。诶,你不是想知道青梧眼上素绡的典故么,我讲与你听罢……是他修炼瞳术走捷径,挖了他母亲的眼换上,千岁的眼经不起折腾,见不得强光。
怎样?骇人听闻么?”
听了这个就把刚刚的事忘了哦。
那显然是容幽的白日梦了。
听完师尊生硬又艰涩转移的话题,芙浔露出一个尴尬且奇怪的表情,
抿唇向雪玉尘方向看去,雪玉尘放在栏上的手似乎要把横杆捏断,目光阴沉如水,毫无波澜地和他的目光对上。
“师尊,您别把师弟当傻子了,您,您有何说不得的?”
容幽听着他微颤的嗓音,陷入浅思。
也是,早晚都要说的。
但太过早了些,毕竟她和芙浔当师徒的日子还不盈一年,伟岸高深的师尊形象没立起来,现在平平是一个,一个对无知懵懂少年下手的禽兽……真有辱斯文。
她嘴角微动,又把人拢回怀里,在涛声阵阵中,她字字珠玉,
“小雪他如今是我道侣。”
毁灭吧,东海震荡吞没这艘船吧。
咸涩的海风吹在他脸上,芙浔表情依旧奇怪,皱着眉看着埋在师尊怀里的雪玉尘,对他的鄙夷和恶心又多了一分。
人生追求就是攀附师尊?
他芙浔可真是荣幸,他应该是宗门里第一个知道这事的人吧。
“好了好了,别干瞪眼了,你知道怎么做的,毕竟你是个聪明人。”
对啊,他是个聪明人。之前种种不甘,种种不解,种种不悦,他释怀了。
毕竟他从没肖想过在她怀里撒娇卖俏。
又看雪玉尘这副下贱又享受的样子,他除了鄙夷就是不屑,还有丝丝敬佩,敬佩他心机千重,终得善果。
最后,他把目光放在他的神像上,
轻笑一声,“弟子明白了。我这就退下。”
单纯的尊者啊,我会等你看清一切的。
看他乖乖退回去。容幽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疲惫,“第二次了。”
是指小雪明知却不松手的事。
他反而好心情,和她贴得更紧,“那还不是你惯的。”
对啊,她自己造的孽。
真是奇了怪了,这孩子以前有像这样么?
自那个梦之后就这样了,她像是被蒙上了一块香气盈盈的绢布,眼鼻嘴都被蒙蔽,心智也被迷惑,更可怕的是,她心甘情愿,还,步步沦陷。
明知他不讲礼数,明知他心思不纯,明知他……唉,他身上好香啊……
幽月被雪云遮住。
总之,她心甘情愿。
总之,他们两厢情愿。
山盟海誓,如今占得一份“海誓”,且看他们回到宗门,群山万阵松风。
清霁宗的主峰,秋意攀不上青松,山骨峥嵘。
现下光景正好,斜阳过隙穿松,再往山门一看,个个名士大能,手拿接风洗尘之礼器,正翘首以盼着,宗门凯旋而归的勇士。
乾通长老最是兴烈,拂尘在手,挥挥洒洒,巍巍山门横木又多处结彩,他道:“小幽第一次带徒弟,就创下如此辉煌,果真厉害。”
应秋璃自然也是一同骄傲起来,“那可不,若不是会盟是以友好为首,我师姐在场外,都得给他们赛场全掀了。”
“咳,是参赛,又不是砸场子。”容幽在他们身后无奈出声提醒。
原来是他们一行三人的移行阵点在主峰大殿正门口,疑心怎一个人都没有,寻声一探,还真是,清霁宗留在本宗的人少,一来全聚这儿了。
“师姐!你回来了?!累不累啊?要不是宗门事务繁杂,我定是要陪你的。”
“行啦……”“快快快,请宗门的功臣回殿,我们一齐开宴。”
应秋璃附和着,几步走到师姐跟前,欲是想来亲昵些,却被躲开了。他正疑惑,又观师姐捏了捏小雪的手,细语道:“我有分寸,他只是太高兴了。”
……这一幕怎这么熟悉。
修士之宴,主要是人在,便热闹。
应秋璃在主殿座,招呼着落座。
他问:“参赛夺魁都有奖,你们各自有些什么?”
芙浔轻笑一声,体术奖励最是丰厚,他法术一施,桌上琳琅触目。
可挨着寒水灵玉的,是一条绯色丝带?
他愣了,然后心里有了怒意。
这圣女,阴魂不散。
容幽见他桌上那抹红,嗤了声,叫他放宽心,兴许只是他让其钻了空子,并非自己修行有缺呢。
他未答,轻轻哼了声,极快掩了那丝怒气。
旁人不清楚,该深思的地方也被欢笑掩过了。
小雪把奖励全上交给宗门,虽说宗门不差财宝,但差了这份心意。
应秋璃之感动,便也掩了刚刚那一幕的难言的不悦。
看那般配两人,
“师姐幸福便好,即使我被隔绝在外。”他这般想。
等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掩过了。
容幽见热闹正好,开口道,
“师弟,借一步说话。”
他笑着回,
“师姐要多少步我都借。”
其实容幽想直接在殿上说的,可那般也没个仪式感,一向野惯了的她,为了心上人还是选择问问这个当掌门的师弟。
他搬来椅子,让她慢慢说。
“一是我这趟在羽天宗,探得一些有关魔族踪迹的消息。”
“是谁提供的?可信么?”
“羽天宗掌门,青梧。”
应秋璃表情有些怪了,那个老打师姐主意的装嫩的老东西?
又想到那老男人重利轻义的性子,想来单纯的师姐定是做了亏本买卖。
看师姐认真的表情,他把让她不要信的话咽下去,仔细听着。
“师姐,这些地方尚不明确,先让在附近游历的弟子先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心里咒骂那个掌门,给的什么情报啊,那么大模糊的范围,就像是甩给师姐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更别提只是可能了。
“嗯好,离宗门近的几处,我得空去查。”这是她缓下心思去想的,毕竟怎么会有魔物猖狂到在清霁宗眼皮底下撒野。
最小的可能,师姐她也要排查。
掌门点头,师姐做事很认真,只是这十几年闭关归隐,她一旦揽了活,就厉害得出彩。
这怎么说,不鸣则已……
“二是,我要和小雪结为道侣。”
一鸣惊人。
应秋璃惊得起身,“师姐,你在说什么?!”
怎么刚和其确认情人关系就结婚呐。
容幽被他盯着,不好意思地刮了下眉梢,偏过头去,
“别那么看着我,我和小雪是,是两情相悦。而且,我着重声明,我是在他长大成人后才动的心思。”
“你也知道,我这人一旦认真起来。
自然是要给他一个名分的。”
“师姐……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但,但你先别去三生石刻缘可好?”
他想到了什么,僵在那里,眼里有着哀求。
“你倒是提醒我结姻的流程了。”“不过,为何?”
应秋璃擦了一把汗,“你看啊,你出关没多久,虽说会盟赛事上是填高了缺了冯无道的窟隆,但其他事,你也得先帮衬着宗门,多去做点事,让大家都与你熟络了,再提成亲的事,到时,反对声或是怨声自然少上许多。”
“毕竟,你和小雪,这可是不合伦理的呀。”
“师弟说得也在理。”容幽点头,她受到非议倒无所谓,可心上有牵挂,怕他受委屈。
也是,人家如此年轻,反是被她这个长者给“诱骗”了。
以前想独身得道,现在有他……心境变了。
至于她修炼的事……嗐,不提了。急不得。
应秋璃送走了容幽,心里不平静。也没有再去伙同他们一起热闹。
往后几日,平淡得过了头,可是又有些不同。
一是容幽,一改往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避世高深姿态,宗门处处,现都有了她忙碌的身影。
今日帮芙长老修订编撰经论,还给他送给女儿的信上留下签名;明日帮御兽峰弟子们震慑妖兽,擒拿精怪。
大到斩妖除魔,小到帮师弟带青云镇清早刚出笼的包子。
桩桩件件,大事小事,她都做得完美,滴水不漏。
话本里的容幽疏离如天上人,可真实的她——厉可止小儿夜啼,柔可治人心上愁。
二是雪玉尘,师尊一忙,他便跟着她忙,偶尔偷闲来与她私会,再不经意问:“定不负我?师尊,心头血我都取好,何时立下山盟?”
她怪他贪心,明明起初只要心田一亩。
“怪您,全都怪您,若您不放任我……若您……罢了,我听话些,您便一直爱我,可好?”
他看似消停了。实则……
御兽峰的师兄师弟们,看着师尊不眨眼,脸那么红,笑得那么欢。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看她?
容幽一走,某些弟子的御兽袋破了洞,逃出几只小的精怪,作一阵哄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