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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路上 > 融雪煎香茗「GB」 > 第16章 心魔

第16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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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到今,她对容长老的崇拜没有一丝折损,只增不减。

是啊,正如您说的,天地广远,我何必困于一丈见方的窄陋境地呢。

比来比去,自掉身价。

走出去,去走自己的路。

空间慢慢褪去阴暗,转变到了六层,芙燐侧头抬眼看着容幽,全然没了之前的狼狈,整个人亮起来。

她说她还想继续试炼。容幽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面玉鉴。临近分别,芙燐郑重告诉她,“容长老,我单名是燐。‘华灯燐燐’的燐。”不要只知道我是芙小姐了。

“我记住了,芙燐。好名字,静中蕴光,绛红之华。”

少女羞涩地笑了,看着崇拜的月亮被云掩去才重整一颗镇定的心,推开六层的迷雾。

九层,一间装潢不凡的房间里。

也不知挑战者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选择这一间屋子。兴许是高雅的品味在作祟。

这间屋子,是顶层的一只巨妖,镜妖,所处。听鑫衡叨叨过,镜妖喜欢华丽光滑的饰品,既要其能映像,又要其高雅贵气,很折腾人的。

容幽,准确来说,是身穿水蓝轻衣的她,环视了芙浔所在的这间屋子,她倒是明白,为什么玉鉴会碎掉了。

这间房,闯入者会被钉在十六面镜子中间,看着自己被分割成一个又一个割裂无比的自己——比如,克己复礼者亲眼见自己放浪形骸,自由洒脱者看自己被困囹圄,麻木一生……人的每一面,都有对立面,越是无法接受自己对立面的人越是难以逃脱这样的折磨。

她来时,十六面镜子已经碎了十五个,可因为她本来就是分身,镜妖也拿她没办法,于是,她施施然走到最后一面,被加固过,比其他镜子制作更为精良,浮翠流丹的镜子前,转身前后照了照,还不错,天人之姿。

又转身向屋子中心看,那里俨然钉着一个满身血污的男子,容幽双手环在胸前,对此感到头疼,他这是看见什么了,不惜拼上自己的命也使用超负荷的灵力破坏这里的一切,甚至连监察他们的玉鉴也无一幸免。

芙浔双手缚着锁链,头无力地垂下,双眼紧闭,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就像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他这是困在镜子里了,那真是一个美妙的世界,绝望的灵魂,脆弱如枯枝,轻渺如鸿毛,经不起折腾的…呵……”房间里的镜妖发出咯咯的沙哑笑声,对自己的杰作感到骄傲。

“呵呵,妖怪,怎么能说话呢,果然开智就是足够唬人了。”容幽挥挥衣袖,用看不见的法术,把这只盘踞在顶层的妖霸粉身碎骨,磨为黑色的齑粉。

妖死了,人还困在里面。讲真,她是一个极其懒惰敷衍的人,可看到他那张脱俗的脸,心下一狠,进入了那个“美妙”的困境。

这里是……京都。烟花柳巷里,形形色色的人,瞧不起清面容。

有几个道貌岸然的君子摇着金扇子,轻松恣意,仿若论道经邦一般,不避人,

“今天醉春楼挂牌一个新花魁。听说,还是个男子,那姿容,啧啧啧,小爷我今天定尝尝鲜。”

逛青楼这种事对他们来讲稀松平常,可这姿容卓绝的男花魁,还真是稀奇。

容幽倚墙听着,大致知道该去哪了。

花魁…我也想看看。

醉春楼,东街最负盛名的花楼,只要有钱和权,男女皆可怡情,简直就是达官显贵的销魂窟。

容幽悄无声息地潜进这片鼓瑟吹笙,幻梦如金的楼阁,人群熙熙攘攘,有的早早候在大厅,搂着美人,端着美酒,等花魁出场。

后台却没声音,想来时辰还早,是吊足了众人胃口。于是她步调一转,移步进一间金铺银饰的宽敞屋子。

房间里小厮侍女不少,有的给花魁穿衣,有的给他扶冠,再者,候着给他描妆。

人太多了,她不喜欢,手指轻转,众人倒地不起。房间里唯余一个木讷寡言的花魁人偶,看着镜子,一言不发。

“小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她装作一番热切,凑上前去,却在他转头与她对上目光时,平日里戏谑的笑消失,甚至,她还屏住了气息,周遭寂静——

其眉如远山含黛,不施螺黛而自远;睫长若羽,垂则覆影。眼尾天然晕一痕淡绯,恰似白莲瓣尖将褪未褪之春色。

他身量纤长,裹着一身大红织金锦袍,领口袖口绣满缠枝莲纹,金线在斜斜的日光下粼粼闪动,华贵得近乎喧闹。头顶珠冠已戴妥,金簪步摇,珊瑚玛瑙,沉沉地压着青丝,琳琅触目。

可满身锦绣堆砌,衬得他的人愈素——面上干干净净,不曾傅粉,不曾点唇,像一朵还没来得及被染指的白花,就被人匆匆折下,簪进了最俗艳的金瓶里。

那张脸太静了,像一把断了弦的琵琶,空有七分形貌,不闻半点声息。这让容幽知道,他定是没有清醒的空壳。

“你。是来给我描妆的吗?”男孩神情依旧不见一丝生机,木讷呆滞,对一屋子倒地的人无半分疑心。

“是啊,我是来侍奉你描妆的。”从美貌中回神,她也在想如何唤醒他的神智。

花魁目不转睛盯着她,好似突然看见了洞口的光,如死水一潭的眼眨了下,浑浊的大脑里,竟然,有了一些思考的余地。

他转而含笑,轻声开口,“那么,在你给我描妆这会,我也想倾吐一番我的心声。毕竟,这可是我最后的自由了。”

言罢,容幽已经着手敷粉。

“我从小没爹没姓,单名一个浔字。

我的阿娘曾经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是因为怀了我这一个野种,被扫地出门,最终走投无路,被奸人所骗,才到了这里。

记忆里的阿娘真漂亮啊,是有名的花魁,只可惜裹着那么华美的衣裳,还是被勒死在了痴郎千金买来的春宵里,那样悲惨丑陋的死状,让我认不出来。

我在这里长大,庆幸自己瘦小干瘪,枯黄病态,才没有像那些孩子一样,不知道最后成了哪个金窟的一捧灰。真庆幸我少时只是醉春楼里不起眼的小厮,还能有几分清醒的憎恨。

我厌恶那些粗犷野蛮的男人,呼吸都带着野兽的腥臭,用上工之余的力气,尽情折磨那些被划为低等的男娼女妓;

我更厌恶那些道貌岸然的文人骚客,一诗一曲,换美人美酒,又说功成名就,千金赎身只为鸳鸯成双。最后不知他们爬没爬出青楼的门槛,是否踏进书院。大多数的结局是知道的,死在酒水浠浠的床榻上,全身能找到的墨痕,只在纵欲过度的双眼下。他们骗取的少女春心呢,随楼里的莺歌燕语散入九霄云外;

呵……最厌恶的就是达官贵人,他们把活人叫“物件”,把凌辱叫“雅趣”。三三两两,互称着某某大人,交易的东西,钱、权、色,一览无余。楼里照顾我的一位姐姐,只因琵琶技艺精湛,被献给一位好音乐的大人,不许她停地弹了好几夜,手流血,眼发昏,弹错音律后,那位主座上的大人骤然发难,让她自己,亲手,用这陪她长大的琵琶弦割喉,为什么不逃呢,为什么不和那畜牲同归于尽呢?她那样做了,只不过因为太虚弱和太恐慌,最后,我只在那位大人新制的髹漆镶金,白骨琵琶上,窥听她的一曲断肠。

我应该记住她…保持我的厌恶,当个杂役,攒够工钱,尽早逃离这里的,可是为什么…我被发现了,被抓住了?我怎么逃不掉了?……现在楼里面挤着等我出场的,全都是我所厌恶的人啊。”

容幽听着他放烟花一般,句句袒露那些不堪,

兴许是她的心早就被剜除了,唯一的回应,只是在拿胭脂时,向他投去淡漠的一瞥,听完这些,她只看到了他因为情绪失控脸颊泛红……正像那白莲偷吃了一口胭脂……但,美则美矣

还是太空了

她手上也没闲,到了最后一步,他配合着点口脂,就此,妆成。

他说完这些,好似清醒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痴语:“啊……原来花魁就是这样,华丽的商品。”又独自呢喃,仔细瞧了瞧镜中不可方物的自己,“听自己说完,我怎么觉得,我万万不应该,不可以,成为花魁呢。”

像是才注意到屋子里的人,都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解决了,他目光迁到她身上,木讷不复,取而代之,是一种流光溢彩的,带着引诱的眼神,开口却是期期艾艾的哀求,“尊者,您带我走,好嘛?来日,我当牛做马报答您……”

容幽才懒得多想,正合她意,顺着他,让他早点醒就是了。

他短促的一声惊呼之后,他被她揽着腰带走了,飞檐走壁,矫捷轻燕,天旋地转之后,落脚点就定在京都护城河岸的一处柳树下。

正值二月早春,风过时,柳枝上的青绿便像被初醒的鸟鸣啄碎了,细细地、软软地淌进河面的涟漪里去。

他掬一汪水,洗尽铅华,撕下那些华而不实的赘余布料,就像卸下锁链的笼中鸟,看着晚霞满天,他笑,“尊者,谢谢您。”

逃出来太过轻松了,太轻松,片刻的难得放松之后,让他下意识地生出几分恐慌。

“谢就不必了。”你倒是解开心魔,醒过来呀。

看她一点该有的动作都没有,他弯着以道谢的腰又低了几分,“尊者,可是要我立刻遵守承诺?那我现在,可以为您做什么?”他的心悬着,如今清醒,只恐她又是另一个深渊。

但她的回答出人意料,

“没有,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你有什么向往已久,却没去过的地方?”她倏尔转移话题,

他也顺势道:“京都,国子监或书院。”

身在京都繁华东街,却不敢朝那边多迈几条街。

她携着他,在城楼高处,俯瞰京都。

东街再转入天街,先是去了国子监,他盯着那些出身名门的贵族公子,没看几眼,捏紧袖子离开。

十几里外,就是青山书院,他们这回隐匿身形,看着那些韦编三绝而不释卷的清贫读书人,真正的君子,满腹经纶。

用功读书,潜心学习,多么平常的事啊,却让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此时他只是一个年少瘦弱,刚逃出花楼,脸上还有余粉的小孩,正是该读书的年纪。

她这回看他,眼神不再淡漠,看他心驰神往痴念成灾却不得实现的泪,比空泛单调的美更令人心生怜悯。

罢了。心愿了结,就醒来做那个你想成为的芙公子吧。

可连续转了一圈京都,他也没有任何醒过来的迹象,

究竟是他想要的东西太多,还是他放不下的东西太重?

兜兜转转,日暮时分,回到了这棵柳树。

芙浔很是奇怪,“我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会被楼里的人抓回去呢?醉春楼的鳌爪可是全东街最‘厉害’,何况,必要时,官府的大人还得帮忙搜查。”

也许那早就不重要,可能那根本没发生过,他早就逃出来了,悄无声息地,没人知道他的污浊经历……

不不不,眼前的这个尊者,她知道。

她始终“不愿意”让我走,虽然我也不敢主动提,但是,说不准呢,她就是要从我身上获取更多…那我会怎样?那样的日子和楼里会有什么不同…

他心里急得手冒虚汗,悄悄贴上了暗袋里藏的鱼肠匕,面上,只能看着这个被他用最现实的恶意揣测的女人,用咬的有些白的唇,说着那些恭维表示感谢的话。

容幽听着他一遍遍地道谢,都听烦了,最后捂了下他的嘴,示意闭嘴,只能落寞背对他,独自看开阔的河面,装深沉。

春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兴许是沉溺美景,丝毫不察背后之人的动静,芙浔在几息之间,抽出那柄短刃,狠狠扎在这个,恩人加高手的左心位置。

刚开始他还不确定是否能伤到她,话语间都在为自己辩解,“尊者,我真的太害怕了,从小被世间丑恶裹挟,我真的太怕了,我赌不起了,对不起……”可发现刀刃轻松绽破她的皮肉,他又推了几分力,确定自己戳进了她的心脏,这就换了一副表情,悲悯,

仿佛这都是对方酿成错,

而他,愿意原谅,以送她去死的方式。

“您怎么能知道我不堪的过去,而不识相点和我早点分别呢?你怕不只是想要利用我那么简单,对吧?在我新人生开始前,一切旧物都消失吧。”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已经渗血的后背,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极其疑惑,惊恐,不可置信吧。芙浔满怀期待绕到她身前,却发现,这个女人在笑——即使短刃扎扎实实冲出心口。

这时候了,容幽还有时间调侃,怎么偏偏是心口呢,不及剜心之痛万分之一。

“哈,原来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既然你的心愿是我死,那我就成全你。”她的语气就像是在宠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怪女人。明明是他在成全她的死亡……

她身形并没有僵住,轻飘飘地往后一躺,说了句“省的公子你费力气抛尸。”扑通一声,戏剧性地,仿佛和他玩闹一般,跳进护城河。

他在岸上哑了声,张口,仅发出一个卡顿音节“啊…”早春的水很冷的,您怎么敢的……该不会你根本就不死,我应下水瞧瞧,你死透了没。

他真就那样做了。

看着她水蓝色衣裳沉入黑黑河底,能笃定直挺挺下沉的她就是死……了。

他却扯住她,不让她沉了,水流之中,红蓝交织,心愿了结那一刻,真正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错了,从头到尾。

您的恩,我还不起。

您的脸,我记不住。

芙浔完全醒来,手上的锁链松了,房间里空空荡荡,连妖怪都没有。

真奇怪。遇到一个想不起面容的怪女人。就这么醒了。

什么都记不住了。

他依旧是那个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芙公子。

………………

“你就让他全部忘了?”

“不然呢,以他现在,就是接受过教育后的道德水准来看,知道自己手上沾了一条命,那不就又是滋生新的心魔了吗。”

“难得你考虑周全。你不会心生不快?”

“少探我,我快不快你清楚。何况那只是他最不愿展现的对立面,我何必和一个遭了魔的小孩计较。”

“那也是他藏的最深的一面。”

“呵呵,要是他真敢显露出来,我定让他尝尝师傅的棍棒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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