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塔。顾名思义,锻炼心智的地方。一共九层,放着不少鑫衡的[藏品]。
御兽峰难得热闹,众人挤在塔下,长老们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弟子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看着鑫衡一副自得的模样,他们汗颜,转而向弟子交代注意事项,
“不要被吓到了,适时就闭着眼睛往上走。”
容幽抱臂在一旁闲着,想了想还是开口和他俩叮嘱,“心神一定不能乱,让妖兽无法窥探你们的心神就好。不要迷失自我,在出来之前,都一定坚信自己只是在试炼,不论发生什么,都是假的。而且塔中时间与外界不同,里面的一天是外面的一时辰,不要被妖兽的‘你在这困了许多年,早已经物是人非’这种话骗到。”
塔门开了,黑幽幽的。鑫衡看弟子们踌躇不前,长老们忧心忡忡,举了举手上的玉鉴,
“放心吧,我塔里处处都放了玉鉴,你们的动向我们在外面看得清楚。若是遇险,摸塔里的玉鉴就能脱身。不过,那算作弃权。”
鑫衡向容幽身边凑去,感叹道,“幽幽啊,你这师尊也当的太轻松了吧,这俩弟子完全就不需要人担忧呢。”
“你看出什么了?”容幽向她投去疑惑一眼。
“我看出,他们不仅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而且啊,他们试炼结果应该会比你的试炼结果,高上几层。”
这个鑫衡就是在调侃她。没错,容幽以上的叮嘱都是自身的经验总结,她栽在了第四层,除了这个御兽的野蛮女人,没人敢提起,明明她自己都快忘了。
容幽当时怎么出来的呢,容她想想,哦,仿若潜太虚幻境一场,醒来悲喜交加,痴话如梦云云。
掌门看她陷入回忆,说笑,“师姐今个是沉稳持重,想当年,从塔里出来的时候剑都拿不稳。”
哦,还除了一个糟心的师弟。
容幽笑而不语,真想像以前一样啊,他没有掌门身份,她没有峰主职称,她还没有长老头衔,她就可以……就可以把这俩人捆扎好,吊在这塔下,供路过人取笑。不过,那段岁月都过去了。
还真是令人怀念。
察觉到师姐/幽幽开始散发寒气,两人相视一瞬,就紧急地退避三舍,远离那尊煞神。
长老们拿着玉鉴一边观看,一边评论,
“哎呦,我门下弟子还真是威武,一点没停留。”
“我这弟子何故这么呆啊,这塔里就一层楼的空间,怎么会有人迷路嘛。这不,被这只幻妖踢出来了。”
容幽也在这百无聊赖了一柱香时间,她没去看玉鉴,主要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应秋璃就在一旁播报,“小雪真厉害啊,一剑就把幻妖斩了。都来到第四层了。”
偶尔还夹杂着鑫衡的抱怨,“容幽,你说你的弟子怎么和你一样啊,蛮横得很,见妖就杀。人家弟子都知道智取,能动口就不动手……诶诶!芙浔是吧,我记住你了,”
看到这个小公子眼都不眨就把准备说谜语的魅打的魂飞魄散,鑫衡忍不住对一个后辈发脾气,
“那只可是我养了好久才有灵性的魅。”
“这些妖怪不是繁衍得很快嘛,何况,你不是建了母巢,只要少一只,就能补一只?”
“那可是有了灵性的妖怪。不一样的。”
“能有什么不一样”
“呵,我跟你说啊,就是你以前不敢闯的五层,现在是只淤泥精,灵性大开,最擅长设置陷阱,要是闯关者有一点的动摇和脆弱,都会被它拉进泥沼里。幸好我给它实体加了保护咒。真是先见之明。”
那小雪他……
“小雪真行啊,五层的妖怪连他的衣角都没污染到。话说,这滩淤泥是啥啊。”掌门全神贯注于弟子的出色表现,很是欣慰。
好吧,容幽的担心多余了。
鑫衡对着芙浔这次通关五层没有打杀,而是怕染上污秽一样,避之不及,故而规规矩矩就着横木躲过淤泥向上走去的行为点头。“这就对了嘛。”
突然又想起什么,“不妙了!这次五层以上的妖兽都具灵性,个别还野性未脱。幽幽,这得看他们运气了啊。”
“尤其是九层的妖怪,有些脾气很差。”
不得不说,鑫衡很不靠谱。
那她又能怎么办。只能装作轻松优游,然后时不时朝着师弟手里的玉鉴瞧上一两眼。
雪玉尘,芙浔都已经来到了九层,这就得看他们推开的哪扇门了。
这边陆陆续续都有弟子出来了,可是他俩没什么动静,玉鉴不能显出幻境,故而这会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这段焦急的等待被拉长。只听见几声镜子破碎的清脆,众人急忙回神,心魔塔的观测玉鉴崩的稀碎,里面的弟子这会无法出来,生死不明。
容幽用眼神支使身边两人,他们心领神会。“马上把弟子接出来。”
幸好多数弟子都在四层之下,被接出来耗时很少,他们很快醒了过来,也并未被心魔反噬。不过,这其中,有三个人就比较特殊了,
芙燐闯进了五层,神识沉入心沼;芙浔、雪玉尘耽搁在了顶层,想必玉鉴破碎和这俩脱不了干系。
乾通长老痛心疾首,想立马闯进去把人接出来,
可被鑫衡拦住了,“长老,你所修炼的功法与塔里环境相克。为了不伤灵境,请您别去。”
容幽站出来,“让我去吧。”
鑫衡对这件事没什么奇怪,毕竟是她的弟子。可是她曾经……
“不必担心,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还会怕这些小把戏吗。”
她便进去了。
容幽执剑站在五层入口,那些黑色瘴气不敢近她身,眼前视线还算明亮。
为了更快救他们于水火,她只思考一下,就唤出那两个分身。识海里不吵了,她俩相视一瞬就有了行动——黑白复袍隐入五层瘴气里。水蓝轻袖转为一阵青烟,渗进九层塔的窗棂。而她呢,在周身寂静的情况下,推开了九层中最不起眼的一扇旧门——心灵感应般,隐约听见几声细如蚊蚋的泣音,就笃定,是他。
应该说果不其然,他就蜷缩在角落里,手攥紧了衣袖,挣扎着,一遍遍体会着他的痛苦。
容幽恍惚了一瞬,他以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哭起来也是极小心的,缩进不起眼的角落,怕她瞧见。
一张织的不透气的黑网笼在他头顶,时而变化成黑云,时而绞成一团黑麻粗绳勒进他的皮肉。
强行解开?不,会害了他,甚至永远醒不过来。跟他就在这耗着?不,若是他难走出来,心神尽散,就变成痴儿了。
她蹲下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用手拨弄他脸颊上的乱发,讲真,她的心口很多年,没有像今天一样疼了。
她手指轻点他的眉心,与他一起被缠进那张承载他内心痛楚的网里…………
容幽睁眼,场景很熟悉,是薄暮的雪顶。
雪玉尘素衣尽污,跪在那道紧闭的宅门前。他的手无力地敲扣门环,想必是敲了许久。走近看,他垂着头,泪痕斑驳,死死咬着唇,不愿意哭出声。
看见了师尊的衣角,一切便不同了,他睁圆了他的眼,忘记了流泪,扑向她。
因为刚刚的一切太可怕了——师尊说“从未有过你这个徒弟。”将他像扔废物一样,嫌弃地把他丢进雪里。他永远敲不开那扇门,师尊不会再见他了。
他又是,孤苦一人……
所以,他现在仅仅只是扯住容幽的衣角,就泣不成声,“师尊,您说的,‘从未认我当作徒弟,对我无半分情意,’是假的,对不对?”一时间没听到回答,他只能跪下请求,“求您别不要我……把我当成一条伏在您脚边的狗也行,别扔下我,求您……求您……”
他的心魔是这个?
担心她不要他,担心她从未收他为徒?
容幽讲不清楚她当时的心绪,只觉得疼,喘不上气的疼,于是乎,她同在幻境外那样,缓缓蹲下,平视,“我不会丢下你,现在不会,之后亦然。”
这下雪玉尘看清楚了,师尊一向寒且轻的目光褪下一层疏离,此刻澄映他一人与晚照山雪,暖且盈,她不再遥远,她就在眼前,终于,他放声大哭,钻进她的怀抱,如归巢的雏鸟。
她只是低敛眉眼,一下下抚摸他的发顶。深知,自己已经陷进雪里了。
少年在她怀里,泪水汪汪,嘴角却是不住上翘。
幸好,我遇见了您。万幸,您愿意拥有我。
幻境被瓦解,神识的主人陷进一个安稳的美梦。
………………
五层的她就不似前者所处环境那般静谧了,芙燐吞入精怪的空间,陷入泥沼,岸上燃着大火,她越是挣扎,沉得越深,纵有百般不甘,看着淤泥淹没胸口,她绝望,无力。
芙燐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安然平顺的大小姐生活会被一个不速之客毁掉。
芙家主族上上下下都渐渐把芙浔抬到和她一样的位置,甚至,胜过她。虽然无人敢当面谈说,奈何修行之人耳力极佳——他们竟然敢说我不及那个野种?!天赋什么的,同为芙家的血脉……不,他才不是,他就只能算作一个挂名的冒牌货,竟然被他们分出高下,他们怎么敢拿野种和她比较的?!
最恨的便是那封该死的掌门手谕,凭什么呢。修真界,千千万万修士的大道里,竟还有“女子不如男”的歪理吗?
这次的心魔塔试炼,是第一次,两人正式地,通过单人成绩的比较。正是因为她执着于赢,一时疏忽被精怪窥探心神,中了陷阱。她心里咽不下那口气,先是证明自己不比谁差的豪气,此刻悉数变成浓浓郁气。
疑惑,愤恨,充斥着她的心神,大火烧的更旺了,几乎要将一切焚毁,连同她的神智。
眼中只有跃然的怒火,和怒火下的黑烬般的绝望,芙燐停止了挣扎——她离岸只有两三臂。
可是,弥漫着烧焦气味的心沼,竟有了一丝至纯的清雅灵气,如同涓涓细流,正试图浇灭这些火。
她睁眼,眼中有了诧异,更是在看清来人后,更是不可置信,
只见容长老,黑白色的袍燃着点点星火,不染一尘的脸竟然沾上几抹灰黑,她先前是不愿动,现下是不敢动了。
容幽正朝她伸手,够不着她,只要她勉强把手伸来……
可偏偏遇到的是这个不善言辞的「容幽」,她只是费力将身从岸上探出,抿着唇,
但凡她开口,芙燐就不会产生,“一定是我的幻想吧,容长老怎么会来救我呢。”的想法。
看着平日明媚的少女此刻如枯槁一般,淤泥已经攀上她的脖颈,刻不容缓,容幽只能开口,
“请把手给我,芙小姐。”
!真的是您……趁着她还有可以发出惊呼的口,和覆在泥面的手没被淹没,她聚起一股劲,够上了那只带有薄茧的手。
接着,心沼的吞噬力减弱,不过多时,她便上了岸。
火势渐退,她只瞧得见容长老的天人之姿。
容幽给她和自己使了一个清净诀,因不擅长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打交道,她有些不自然地开口,询问她的心魔。
虽知自己那些小儿心性有些幼稚罢,芙燐还是一五一十地答了,不过这会就没了那灼烧人的情绪气焰。
听完她的心绪,容幽蹙眉,拳头捏紧又松开,最后把手放在她肩头,语气里没了不自然,只有一腔真情流露,“不必妄自菲薄。天资,人人都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他在山巅叱咤风云,你或许在深海静谧游弋。以爬树之能责鱼不善攀,这不对。”
“或许你因后来者居上而不甘,可是修行大道之宽广,你只是还未发展长处,现在说自己不如他,还为时尚早。”
容幽说这些话的时候,仿若月白的瓷人被烤出一层暖色,话毕,她又轻抚她的头。
芙燐怔怔看着她,心里的不快随风而去。
触及她如玉的手,她的思绪回到芙家小姐的三岁生辰宴。
当时偌大的宅院,热闹非凡,满园皆是来给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娃娃庆生的宾客。因自小修行,记事和懂事很早,芙燐在殿堂里百无聊赖,收下他们扎成堆的礼物,她已经腻味了。趁着爹爹娘亲与友人相谈甚欢,她就拿着吃的,溜进人少的后园,本意是想追蝴蝶,谁曾想,碰到了下凡的仙子。
当时的容幽在这府里迷了路,正寻声,朝着芙长老的厅堂里走,不曾想,撞到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娃娃,正睁大个眼看她,手里的糖掉了都不知道。
“仙女姐姐……”
她吐字清晰,带着孩子的天真。
容幽挑眉,猜到她的身份,心下了然。
此行只是表示心意,她也就不打算去人多的场合了。于是她蹲下逗小孩,摸摸她的头,“芙家小姐?真是可爱。”
芙明远追过来,看到容幽,也是讶异,“小幽?你不是在闭关吗?”
“只是一丝神魄。我恰好看到您的请帖,时间也正好,就捎礼来了。”
寒暄几句,送完礼物,她也就随风移行而去。
“爹爹,你认识仙女姐姐吗?”
听到女儿的话,他抚掌大笑,“燐儿,你怎地只看外表呢?
她是老掌门的关门弟子,容幽长老,宗门的骄傲。而且你看她谦逊知理,大节不亏,礼数周全,我们燐儿以她为榜样可好?”
……容幽。容长老。清霁宗的骄傲。我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