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那棵树感兴趣?”
容幽站在雪玉尘身后的庭中月台,携着三两卷竹简,看她的徒弟对着海棠树定神站着,心下疑惑。
“师尊…”冷淡的声音将雪玉尘散去云霄的神志唤回来,一时情绪复杂,只得低下头把那木牌攥进手中藏在身后,眼睛甚至不敢看她,脚步还想朝着那月台挪几步,却顿住了。
“徒儿只是碰巧看见,并无过界兴味。”
未等容幽察觉他的心境变化,芙浔便从一旁寻来,少年气作祟,收了玉扇,从他身后把黑檀木牌抢来,
“师兄,不感兴趣之物你攥那么紧。终究是别人的,拿走了不好吧。”
“师尊!我…”雪玉尘心里慌乱,忘了把东西抢回来,看着东西被芙浔呈到师尊面前,
容幽只是在手中翻来看了看,不甚在意,
看着两人把心思都写在脸上的蠢样,轻轻笑了一下,“小雪,随意从它原来的地方取下来的确不好,不过,你若喜欢,便拿去吧,这般雕工螺钿也足够精美。”
芙浔用扇面掩住眼底的一丝不悦,笑着用手指向那棵海棠树,无声询问。
容幽难得哑了一瞬,似乎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是下山游历结识的友人,他们开的玩笑话,语气仿着情人的呢喃软语。是我闭关修炼,见不着面,这只是一些留言罢了。”
她心里烦躁,扫开过往的纤尘,经年累月,她也算一个颇有威望的长者了,何必没由来地为小辈做解,还用真假掺半的借口,
“也许怕他介意?”识海中,古井无波的声音回应她的懊恼
“不,才不是,这是一种术法,海棠花常开,靠近它的人多半变得多愁善感。不就是我当年对你做出的让步吗,封情为树。好像还为谁做了承诺,不过我已忘了。”
“我们都不记得。”
至于为什么树没根除,她也忘了,兴许是觉得留存几分欲念,无伤大雅罢了。
这边玉面郎君难掩苦色,
师尊没有责怪他,甚至一点都不在乎。那他对师尊的感情,是否也是这般,无足挂齿。
心里想到这里,雪玉尘原本的仓惶无错成了挫败无力。
强扯出一个浅笑,他只能道,“徒儿…知错,谢师尊。”
“你们干嘛呢。庭中草木再迷眼,也别误了正事好吧。”
掌门一张不满的脸从他怀中一堆漫过头的书籍竹简里探出来,用幽怨的目光盯着这三人。
容幽也甚是疑惑,总觉得她同小雪一起,时间总是凝滞,粘稠的,两人若是望对眼,都怕不知道星海来了几轮。
她想不明白,叹口气,拂了一把衣袖,唤两人回厅。
沉默,是桌前的一盏茶。
雪玉尘视世间常人情爱为空山一片雪,茫然无知,自己昨夜对她那般吐露,早已是耗尽了全身气力了,但是他唯一坚定并相信的,是他对师尊的爱。可是啊。那一颗大逆不道,遭人唾弃的不伦之心,在这万千诚挚意切的情丝烁烁之下,是一渺小又怪异的尘砾。
他既希望,她看到,清清楚楚地看透;又希望,她混淆,朦朦胧胧地抓握。
长者议事去了,只有二人在屋里,气氛突然莫名冷清,正当芙浔以为,等会霜风就携枯叶旋飞进屋内时,掌门拂着长胡子,开怀地对他俩说,“是被典籍压得喘不过来气了吗?一个个这么沉闷,不必多忧心了,这只是开始的理论阶段。接下来,我们便下山吧!”
紧接着自言自语道:“我可是很多年都没看过山下的风景了,也亏得师姐这次搬迁,既来青峰就得去青云镇好好逛逛……”
听闻这话,纵使二人脾性不对付,对比也都是表示出相一的兴致。
毕竟
一个是常年没于积雪罕见烟火,一个是自小根埋淤泥难见青天。
步临庭中石椅,雪玉尘脚步顿下,“师尊她…”
“她说我们先行,不必等她。”掌门提溜着尚稚嫩的芙浔,
“谁让你不会御剑呢?小子,别挣扎了,出发——”
雪玉尘还是愣在那里,等,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
转身,他想,他有很多牵肠挂肚之语,适合在二人独处的时候,说出来。
可她光是轻飘飘看了过来,他就不知怎么开口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试探和怯懦,
接着他听到师尊一番无奈地说,
“不要总是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此番下山,你也看看这世间正常的男欢女爱。”
原来师尊什么都看得透,昨夜不过一场梦,诸多事,原来都是他自作多情了。
无言,他报之一苦涩的笑,
“是。师尊。”
刚说完别扭的话,容幽整个人也不谈舒展,冷着脸走上前,把手放到他肩上,未等他反应,
二人身边景色变化,就到了一处陌生的街景,
师尊整理了衣衿,见他还愣着,
微微招手示意他跟上,语调不谈疏离,
“我以前在青云镇布了阵点,移行方便些。跟上,去寻他俩。”
“奥,好的。”回想刚刚师尊的举动,他还是从中咀嚼出一些甜味,想趋于与师尊并肩的位置,又堪堪停在她之后一个身位。
在青峰,这一脉群山的雨水,雪水,泉水,汇集,淌过青竹林,映过青碧云,洗了青草地,来到青云镇。
此镇对世间多数人,都是一座神秘的,神山脚下神灵庇佑的,神仙修士存在的城镇,不过多的是因为处于边陲,来这的人,也都是一些寻仙问道的人,住这的人,性格多为开朗,生活不论如意或否,都乐观着,嘴边常挂笑意。
也许是住在离他们信仰不远的地方,他们知足并骄傲着自己是青云镇的人。
就连平日里修袍定要在他生风脚步下凌乱的应掌门,踏上了这儿的青石板长街,步子也放缓了,心情很是不错,
“还是老样子啊,一切都恍如隔日呢。”
跟在他身后的芙浔,正在整理衣襟,暗自腹诽,“这老头平日没个正形,御剑也是这般…这…都乱了…”
但他面上不显不喜,恭敬开口:“师伯,我们此番下山目的是?”
“果真你就没在路上认真听我闲聊,我不说了嘛,下山采买。”
呵呵,那般风疾,谁闻耳语。
“凡间的集市?”
“与其不同了,既有平常物什,可你亮明你是修士身份,便可通行特殊长街与商楼。”
看他还在牵挂那几处衣摆褶痕,频频低头查看,
掌门不太满意,说,
“没个沉稳样。”
听到是掌门这般说,芙浔顿感莫名,
“你在你师尊面前少作那小儿姿态,
天真多了,是傻。”
也不知道在说谁。
“师尊她喜欢沉稳的徒弟?”
“可以这么说。”
“更喜欢呆子?”难怪雪玉尘多得她青睐。
不知道他怎么这样说,掌门想了一下,
“徒弟这个标准来看,是的。”
“还有另一套标准?”
“咳咳,你问得过多了。”
呵呵,老匹夫……
不知不觉,他们已到了这里最大的商楼了,
“在聊什么呢,如此兴烈?”容幽迈着步子靠近他们,
“师姐,你来了,我们进商楼吧。”应掌门看了一眼芙浔,两人之间只剩缄默。
商楼里货物应有尽有,容幽只是持剑跟在三人身后,帮不上忙,初级弟子都得买什么来着,她当然不知道,以前都是老掌门给她备的齐全,甚至多的没地方使,于是她也是四处观摩一下,山下的东西变了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