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不愿意的。
容幽接过茶,搂上师弟的肩膀,低语,
“我那洞府还在吗?”
应秋璃眼神亮了,点头,“当然还在了,我每月都会去打扫的。一尘不染。”
于是她直起身,“那就搬去我以前的洞府。”
雪玉尘站的不远不近,敛下眉目,“为了他,就换地方吗…”虽然他先前更不乐意让那个同门师弟来雪顶。
“换换新环境嘛,对成长有帮助的。”
掌门也绕不开那个新徒弟的事,说话打圆场。
容幽从前住的地方,叫青峰,是宗门边缘一处靠近市井村镇的灵山,时常有人拜访烧香,曲曲折折的山路一拐,就到了人间烟火处。
这和她喜静的性格不太搭啊。
“哦,这个呀,是老掌门安排的。他认为师姐应该多和人来往,不要总是沉迷练功。”
“如他老人家所愿,师姐可是交了不少朋友。”
“哦……”雪玉尘走在林间青石板上,看见山峰顶处,云起雪飞,一座轩昂府邸在层云里无法忽视。
“这…规格这块,也不是师姐要求的,是一个她的朋友,慷慨阔绰,大手一挥,扩建成这样的。”
其实雪玉尘越往高处走,心里的异样就不断加深,
这些山泉,茂竹,还有几处供人歇脚的石凳。
总感觉很熟悉。曾经来过吗。
终于,师姐把峰顶的禁制解除了,于是掌门带着他移行到庭院处。
容幽此刻也在院里,盯着庭前一棵桂树,桂枝蔓蔓层叠,好似思绪万千,纷扰缠交。
应秋璃实在不满意,他的师姐从那以后,真是爱发呆。
他正要喊,身旁的少年开口,
“师尊。”
一语,唤她转身。
她回眸,脸上的表情并不冷硬,甚至是灵动的脸,常年抿着的唇带着一丝笑的弧度。
雪玉尘却看的怔然,周遭声音消失了,也许在梦云深处,这棵稍年轻的桂树下,师尊她无数次为了他回头,等待他并肩执手。
这…简直晴天霹雳,他僵在原地,脸醺醺然地发烫,悄悄将眼移向别处。
“来对地方了吧,师姐你放松了不少。毕竟这里有熟悉感。”
“是啊。这里最有人情风味。”
庭外,传来叩门声。
“芙明远携儿拜访容长老。”
五人在前厅会面,应秋璃忙前忙后地倒茶。
连容幽都忍俊不禁,“你哪里有个掌门的样子。”
众人只当是乐呵两声,气氛松缓许多。
就像雪玉尘看到师尊的新徒弟一样,芙浔其实看到他也十分不悦,两人互相嫉妒,但面上一派和乐。
“今后你们就在青峰宿下,我会尽心教导你们。”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芙明远起身,给儿子交代了几句告辞了。
芙浔的表情平平,点头应付。
容幽和应秋璃对视一眼,
看来他在老头面前不愿意装温和啊。父子感情也不深厚。
接着他们又各自盯着自己的茶盏,讪笑,
一个天生没父母,一个出生是孤儿,在这讶异别人的家庭。
另外两个年岁相似的少年之间,有人也好似下定决心要在师尊面前调味一番,
芙浔把手交叠在桌上,一副乖乖模样,身子前倾,
“师尊,我主学的是术法,武器是玉扇,可您是剑修,我要随您改为学剑么?我不比从小使剑的师兄,您会嫌我笨么?”
应秋璃看似若无其事地喝茶,眼神却在三人之间徘徊,
心里感慨,哎呦…这小子,要赶上以前的我了,我记得师姐很吃这套,会不会被迷惑呢?
容幽只是扫过雪玉尘一眼,见他低眸,像是不在意。
“你自然不用担心。我也不是只用剑。目前你要精进的,不过是体术。”
芙浔弯了弯他的狐狸眼,嘴角噙笑,
“师尊真厉害。”
“如此,我去藏书阁挑些功法,你们自己熟悉一下吧。”
“师姐,我和你一起。”长者离席,另外二人也不便对着冷掉的茶寒暄,起身去了前厅外的花庭。
“诶?这里怎么有人挂祈愿牌?”芙浔驻足在海棠树前,看着树枝上的木牌,垂下丝丝红绸,
他抬头翻找,轻叹一声,
“原来这大多是红尘情诗啊。”
雪玉尘抿着嘴,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壮着胆子翻开一片陈旧的黑檀挂牌,
上面写着,
“花开几许香如旧,情深意重不相疑。”
没有署名。像又不像,是在许愿。
“原来这些多是师尊的过往情人来挂的,你看这个,”芙浔不算免俗之人,见了得趣的也想着分享,
“戏衣裹身似浮萍,妆泪难掩爱难停。
一曲天涯笛声咽,心随春风到卿卿。
……哇,好痴情的伶人。听说容长老摈弃红尘,声声泣诉,只能挂牌祈愿掩没相思。唉,悲哀啊。”
可他殊不知,身边冷气森森这位,听了这话,莫名难受。
张口也说些不自然的话,“修道之人,应该净心,以情娱乐,不可。”雪玉尘抓紧剑柄,思绪乱乱。
被他说得失了兴致,芙浔不开口了,摇着扇子,甚是没趣地走开。
但雪玉尘还停在海棠树前,手里还摩挲着那块黑檀木牌,
自从到了这,他怎么都抛不开那股心里的异样,尤其是看到这牌子,心里阵阵痛楚。
师尊,你要我怎样面对你。
用情人的身份,也许最后只能落得一个系牌寄相思,终生不得闻的下场。
用徒弟的身份,那只能退回方方正正的规矩里,把贪恋她容色的眼剜去,渴望触碰她的手截除,一颗心,必须用锁链锁住,直至不再跳动,他才能以这个清清白白的徒弟身份,长久相伴……
那就,短暂的,在那之前,短暂地不要再去想,在那之前,他只是她的徒弟,无关乎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