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颗星球的另一端,主星理事塔顶层。
“矿采监督驻泊舰超时违停、私人悬浮出舰记录、K-17驻点就医记录……”贝尔把一叠电子资料调出摔在长桌上,声音不高,字字见血,“洛兰,单凭这几样东西,元帅就能在理事会对你发起正式质询。”
政治名利场上厮杀半生的贝尔,在拿下帝国理事长这个角色时,人早已不再年轻。他的鬓角压着一层灰白,深色正装穿得一丝不苟,眉骨高,眼窝深,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和卢卡斯像得近乎扎眼。
这是赛维恩家族与生俱来的瞳色,也是卢卡斯姆父与生俱来的瞳色,帝国内鲜少有人知晓卢卡斯是贝尔的亲侄子,这个消息被他们运用各种手段压成最小传播程度。
在现如今的帝国里,像卢卡斯姆父和贝尔这样的血缘本身就是奇闻。人类的生育力一年低过一年,大多数家庭穷其一生,只能生育得到一个孩子,手足这个称谓,早就旧得像上个世代的词。一对亲兄弟,还是Alpha与Omega的亲兄弟,帝国几百年以来也没有听说过几对。
卢卡斯站在长桌另一端,肋下的伤还没好利索,站姿却依旧无可挑剔。“我知道。”
“知道?”贝尔抬眼,这位执掌帝国政务多年的理事长,眉宇间积着真正的怒意,“元帅的人把你的出舰记录翻了个底朝天。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明天坐上被告席的,就是我们两个人。”
“您清理掉了。”卢卡斯平静地接话,“三天,十七处。我核过。”
“那你知不知道,清理痕迹只是还债?”贝尔愤怒地拍着长桌站起来,“元帅一系的支持者,昨天在理事会,把你的《智慧生物保护与权益法案》一读程序整个顶了回来。说程序瑕疵,要求重审评估,还要求当庭传证。下个月起,每一场听证你都必须到场,一场都不能缺。”
“离那个Omega远一点!”
卢卡斯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唇间话语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压下去。
室内安静数秒。
贝尔负手走到落地窗前,竭力平息自己的情绪,酝酿这么多年的计划,差点功亏一篑,让他很难保持绝对的冷静。他背对着卢卡斯,望向脚下灯火铺开的主星夜色,久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怒意沉下去了,剩下的是更重的东西。
“洛兰,我不是在责怪你。”他的语气缓和了些,“我是要你活着看见帝国的改变。”
“那孩子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点就燃的引线。”
“元帅一派眼线紧盯,军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一旦你的心意被抓住把柄,遭殃的不只是你,他也会直接被推到风暴中心。”
卢卡斯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喉咙干涩发苦。他看向贝尔的背影,窗外灯火流淌在男人肩头,明明语调已经放软,可其中裹挟的重量,远比方才的斥责更让人窒息。
“舅舅,我对他……”
“洛兰,你这次冲动,赌上的不只是你自己,”贝尔抢过他的话,叹出一口气,“想想你的姆父,我唯一的Omega弟弟,想想你的父亲。我们谋的事,是随时会让我们丧命的事。从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我们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不是吗?”
“既然决定了要为智慧生物、为更多帝国人民谋一条活路,就要随时做好把命填进去的准备。你的命,如果是要牺牲,也应该是牺牲在智慧生物面前,牺牲在帝国人民的福祉面前。而不是为一个Omega把自己伤成这副鬼样子,险些掀翻整盘棋。”
卢卡斯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想再继续辩解的冲动。
“接下来的一年,是我夺权最关键的一年。”贝尔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卢卡斯脸上,“元帅在帝国的实权盘了三十年,明年军部、理事会重要人事换届,他推举的备选主席人选就要走上台前。这是最后的时间窗。要是过了,帝国就还会在他的影子里,继续烂几十年。”
“这件事,我们不是今天才开始谈的。”贝尔严厉的语气软下来,“你第一次把整个方案摆到我面前的时候,就说清楚了。素材,要有人拼着命带回来;火,要有人在星网点;路,要在虫族王室那边重新趟开。如今,素材回来了。”
“我承认那个Omega带回来的东西,比你我预期的还要有料。巢穴结构、管线数据、行动记录,桩桩都是《智慧生物保护与权益法案》一读时没能来得及亮出来的活证。一读被顶回来,不打紧,我们改打法。”贝尔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星网舆论。这些素材不能再走理事会的流程,元帅在会里的手太长。你把它们拆开,在暗处一点点喂出去:他这些年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调度,每一次被压下去的指控。不烧政府,不烧政策,烧他本人。让星网的声音自己发酵。舆情压不住的那天,就是他不得不站到台前自辩的那天。”
“第二,虫族王室。”贝尔收回一根手指,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那条我们试过一次、没能走通的路。我要你带着你姆父的骨链,再去一趟。”
“我收到确切消息。你姆父当年,曾在那颗星球救治过整整一个巢群的虫族。这些虫族嗅觉灵敏,很可能还记得他的味道。我替你安排航线、身份和接应,但这里风险极大:虫族王室领地,是帝国成建制的最新型机甲群都无法进去的地方,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脑子里那股精神紊乱也没有散干净。这一趟,很可能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