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17哨站的简易单人医疗舱里。

灰白的光从舱顶导光板一路淌下来，落在颜清脸上，照不出血色。他还在昏睡，仰面平躺，肩胛下垫着一只折成方块的军毯，这让他呼吸会平顺些。后颈那圈冷银色的隔离环被埃布特亲手安了回去，锁扣卡得死紧，刻度停在标准压制档位。

舱内监测仪每隔十秒跳动一次，把心率、血压、体温、肌电读数规规矩矩地刷新在屏幕上。

汉森医师坐在舱门内侧的工作台前，反复核对了几遍Omega的身体数据报告，才微微松口气，抬手捶了捶酸涩的腰背。作为与维克多配合多年的随队军医，前线上这类足以引火烧身的险事，汉森早已为维克多做过无数次。维克多再三向埃布特担保，汉森是他最值得信任的医师。

舱门外，埃布特靠着走廊的冷墙站着。墨绿军装的领口松开一粒扣，袖口卷至小臂中段，左臂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青紫针孔还未褪尽。

这两天，他需要强行屏蔽卢卡斯的信息素、给颜清腺体标记持续注入安抚，已经过量打了数支信息素封闭针。汉森为防止这位长官的精神力受损，又接连为他补了数针药剂。短时间内密集的针剂注入，让他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下颌收紧的弧度锋利得像是从骨头上削出来的。

维克多快步从走廊尽头走来，压低声线汇报：“长官，那位醒了。”

“状况如何。”

“还行。断了两根肋骨，精神攻击的后遗症还在持续，体温偏高。醒来后情绪暴躁，执意要确认Omega的状况，我告诉他人已经稳定，他才渐渐冷静下来。”

“外围是谁的人？”

“激进派的约拿，少校军衔。”维克多顿了顿，补充道，“约拿本人亲自到场，带着他的机甲班，全员驻守在哨站东侧的外围监控点。”

埃布特没有立刻应声。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强行压下视野边缘泛起的灰白眩晕感，才低声开口：“会不会滋事？”

“暂时不会。但他在搜集证据。”维克多面露难色，“他的人守住了哨站各个出入口，加装了大量备查镜像监控。不过没有军令的情况下，他只能在原地监视动静。”

约拿本就在K-17执行扩采推进任务，撞见军部温和派的核心长官单人闯入虫族干扰区，身为激进一派的指挥官，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找茬机会。

“随他。”埃布特冷哼一声，“他手里那点证据，顶多只够递一份我单人越界的弹劾报告。正好我自己也要背。”

“是。”

“不过别想在Omega身上做文章。”埃布特说，“今天内，驻点那天的所有监控日志、记录仪的硬件，全部替换。换下来的旧硬件，由你亲自销毁，不走军部回收线。”

维克多抬眼看了他一瞬，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

埃布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收容隔离室在旁边那栋楼的东头，窗外是K-17灰蒙蒙的盐碱硬壳地。

他扫过虹膜授权门禁解锁，锁舌自动翻转扣眼的声音，在窄小的房间里被放大了一倍。

听见声响，卢卡斯从斜靠休憩的疲惫姿势，迅速转为坐在窄床边沿。

他换过一身干净的衬衣，衣料是驻点医疗舱的常备款，不是他那件沾了血污的理事会制式白衫。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得七七八八，剩下没擦干净的，是高挺鼻梁下那一线干涸的暗红，还有右眼下方一道被打出来的青紫，肿得眼尾都窄了一寸。黑发带着没拢服的微卷，散在额角，几缕贴在鬓边。

他坐的姿势有一点僵。右臂一直护在左侧肋下，五指虚虚地拢着，不紧按，也不离开，呼吸压得很浅。断过肋骨的人都知道，深吸一口气痛，咳嗽更痛，所以只能一点一点地、从喉咙里短促地进出。

浅灰色的那双深邃眼眸，此刻正安静、谨慎地打量门口这个一身墨绿军装的高大身影。

埃布特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卢卡斯理事。”

“埃布特中将。”

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埃布特没有在床尾那张窄凳上坐下，而是抵在门边，两手交叠在身前，碧绿的眼睛盯着卢卡斯优雅俊美的脸。

“两件事。”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隐私。”

“你说。”

“他在干扰区和你经历发生了什么，以及你知道我们之间曾发生的事情。这一切，都是两性隐私。”埃布特说，“我不允许任何人打探、外泄。”

“我也不会。”

“你回去之后，理事会里问你怎么伤的、怎么去的K-17，我们统一口径。”埃布特见对方态度还算配合，便继续往下说，“我这边以监护人权限接人，报告里只会写，我接到预警后单人前往。你那边以担保学员情况查看走，你有在K-17短暂休整，是因为自己被虫族精神攻击。和我、和颜清，没有任何关系。”

“可以。”

埃布特的下颌线松了半寸。这样的话，无论后续还有什么冲突会发生，至少Omega的隐私，先保住了。

房间里安静几秒。干冷的硬壳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埃布特那一头束起的银发散了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