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乐鹿看到庄啼眼底闪着瑰丽的光,抬头一看,绯红色的夕阳恰在此时完全沉落西山,天色迅速暗下来。
一轮大的不可思议的金黄色圆月静止在群山之上。
庄啼半跪在他身前,仍玩着他的手指。
那手实在不似一个满手血腥的魔头该有的,寻常书生的手都未必这样文弱精致。
“我知道你是有些喜欢我的。”
庄啼忽然低声说道,俯下身,拆去发带的墨发披散了一身,整个人像是从水墨中走出来的。
江乐鹿不由微微一怔。
他自认对庄啼是有种不一样的感情,但那种喜爱很少显露于颜色。
原来对方竟心知肚明。
江乐鹿回味着庄啼的那句话,那语气也不像他曾收到的那些真诚炽热的告白,而是简洁从容的陈述,带了一点恶劣的窥探情绪。
像是只等他一个心旌摇动的瞬间,下一秒就能登堂入室。
系统没有表态,江乐鹿不知道是不是让他自由发挥的意思。
偏偏庄啼不给他片刻纯情的机会,一声极短的轻笑后,竟拉着他的手印上自己胸膛。
江乐鹿:……!
最深沉的黑暗里,交睫之距,呼吸可闻,江乐鹿也只是勉强能看清对方的神情,是一贯的不动声色。
这回他仅愣了0秒便欣然接受。
掌心之下,能感受到温软的起伏。推开对方实在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但江乐鹿不敢轻举妄动。
因他脑海里忽然冒出的一个念头:莫不成是这庙,让庄啼想到了那些不好的回忆,牵动了她心口的旧疾?
到处是潮湿阴冷的气息,一如那个雨夜。他偶尔忆起都会控制不住遍体生寒,喉间仿佛还存留着翻涌的腥膻。
反观庄啼,乍一看是比在山上的时候情绪稳定不少。
可无论怎么想,在自己曾经死一次的地方,表现得一切正常,似乎才是最不正常的。
江乐鹿:“胸口闷的话,那就去看大夫。”
庄啼:“我知道你想摸,喜欢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空气一阵诡异的寂静后,江乐鹿听到对方如铜铃的笑声,似一道道催命符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江乐鹿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那句关怀,或许在对方耳中,更像是伪君子在故作矫情。
因庄啼眉眼明显有几分不耐,按住他的手却仍带着倔强与狠意。
透着股你若不答便不收手的意思。
送出的台阶被摔得粉碎,江乐鹿索性破罐子破摔,咬牙切齿答道:“喜欢。”
一脸的生无可恋。
庄啼闻言动作一顿,眼尾微微上扬,彰显着愉悦的弧度。
江乐鹿神色认真地与她对视,庄啼却不知想到什么,慢慢倾身,越过咫尺之距,贴上他的唇。
他在这时松开江乐鹿的手,语气懒懒散散的:“我垫了。”
江乐鹿:“…………”
“我知道。”江乐鹿这会儿倒是心如止水起来,仿佛两人不是唇齿相依,而是在对桌面谈,“你要什么?”
自由、王位、亦或是修炼得道?
他还没有单纯到,认为这是什么单方面的游戏。他们之间的交情,也还不足以让庄啼做到这个份上。
“我真正想要的,大人怕是不会给。”庄啼并不喜他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但也没在他说话时再进一步,只是简单地贴着他的唇。低声说话时,唇瓣轻轻摩挲,透着一种无言而隐晦的亲密。
鹰嘴山的夜风渐大,险些掩盖某种声息。
江乐鹿却真真切切地听清了她的诉求,倏地睁大双眼。
“和你扮假夫妻?”
若非亲耳听见,他是万万不敢相信。
“宁王死得蹊跷,我那位在外修行的二皇兄定会回来彻查此事。他少时拜入天外仙宫,寻常妖魔,稍有破绽,都瞒不过他去。若让他循着蛛丝马迹知晓真相,定急欲置我于死地。我只望大人疼我,回京之后,予我些旁人看得见的情意,虚与委蛇也好,足以叫二皇兄那些人望而却步。”
“而作为报答,我替大人解那黑河水的毒。”
庄啼说着,放江乐鹿起身。江乐鹿这边刚恍惚地坐起,就感到旁边的草席深深陷下去。是庄啼在他身旁躺下,然后,将脑袋靠到了他的膝盖上。
膝上一沉的同时,冰冷的躯体生出些许暖意。
江乐鹿很快从错愕恢复镇定,微微敛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
他轻声道: “你利用我?”
庄啼故作无辜:“大人说笑,我连算数都不会,怎会算计人?”
江乐鹿:“……”
那确实。
不过换个思维,没准是你有点手段都来算计我了,别的方面才不够用了。
江乐鹿暗暗腹诽,表面还要假装不知道庄啼在转移话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落到她的头发上。那平日里柔滑的长发,受了夜里的寒气浸染,变得像是冰冷的锦缎。
“你究竟把宁王怎么了?”江乐鹿想到矛盾的症结在于宁王,那个被魇妖操纵的躯壳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假的,那真的现在又在何处。
“我挖掉了他的眼睛,砍去双手双脚,拔掉舌头,割掉耳朵,放进陶罐,做成了人彘。”即使在说这样的事情,庄啼的声音依旧又软又轻,没有一点起伏。唯有最后,才流露出一点坏心眼和孩子气,眨着眼补充:“是太后娘娘让的。”
“哦?”
这口锅属不属于太后还待定,江乐鹿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满不在乎,“你倒是听她的话。”
庄啼没有否认,“我自七岁便替她拉拢势力。就是不知后来怎么走漏了风声,让宁王得知此事,当夜就跑到太后宫中,两人大吵了一架。”
他那位父王,平日未见得对他有多么疼爱,当夜却一反常态,勃然大怒,呵斥太后不知轻重。
昂贵的瓷瓶玉碟被拂落在地。
九五之尊的男人顾不得皇家颜面,只死死盯着对面雍容华贵的妇人,厉声质问,惊惧之下,已然接近崩溃。
“若是让江勒鹿知道,母后真以为我们能逃得掉。”
“王儿何必忧虑。”
太后与他并非亲生母子,若是换了往日,多少还会顾及情面出言安抚下对方。
眼下她却没那个耐性,“这些年下来,江国师的态度,不是已经足够明朗了么?先皇后一走,他连往你那后宫钻的兴致都没有。又怎会在这种小事上插手?”
宁王迟迟没有答话,身形却在不觉间变得颓软。
——他身体早被酒色掏空,太医从前就叮嘱过,不可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而太后眼见着时机成熟,这才不再拨弄自个儿精致的护甲。
太后对着屏风的方向,轻轻击了三次掌,像在招呼什么养熟了的小动物,笑盈盈道:“怎的你父王来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出来相迎?”
宁王身形一滞,猛地回首。
一人自屏风之后走来,裙摆不见飘荡。谁见了不叹一声,贵族凤仪果真名不虚传。
宁王原本惊怒未消。
可当他瞧见庄啼那张与自己没有半点相似的脸,片刻恍惚后,他灰败的脸上缓缓爬上一抹诡异的笑容,在凄惨月色下犹如恶鬼。
——
“他说,我这一身骨骼皮肉,皆是上天对大宁的赏赐,与其将来便宜旁人,倒不如给了他。而在那之前,太后从不曾过问我是如何给男人行方便的。因我从未失手,那些与我躺过一张床的男人,即便不能当时就杀了,要想做成傀儡也算便利。”
庄啼咬了口从怀里拿出来的果子。
江乐鹿听得正入神,还想着哪来的脆嫩咀嚼声,低头就看到某人胸口衣物在黑暗中明显中塌下去一边。
“嗯?”他轻挑下眉,等到反应过来,再想装瞎也来不及了。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
庄啼说着,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眯了眯眼,如蛇吐信,“那日,太后特意放了心腹太监和宫女在旁边盯着,最好能看着宁王在我身上留下些永远消不掉的伤。那样的话,来日我只需在群臣面前脱衣,便可指控宁王是多么的禽兽不如,连亲女都不放过。”
“所以,你对宁王做的那些事,连太后也不知道?”
庄啼似笑非笑:“是啊,我当时以为她是觉得恶心才走得匆忙,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是大人恰好在那日进宫,太后忙于应付,这才无意中让我度过一劫。”
江乐鹿若有所思。
他许久不吱声,庄啼倒是是有些困了,声音懒洋洋的:“大人问这么多,是可怜那我那父王吗?”
江乐鹿觉得她这个想法能冒出来,就足够让人惊奇的了。
他指了指自己,即使对方看不见,“吾看起来像是是什么很善良的人么?”
“这得看大人答不答应和我做交易了。”
说来说去,话题好像又绕回来了。
江乐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确实有些顾忌。
第一便是因为那突然冒出来的江生白,庄啼虽身处局外,但要按辈分来的话,她还得叫自己一声叔。
第二则是江乐鹿发现,那黑河水好像自带防退货机制,能够唤醒人心底对亲情的渴望和回忆,尤其是在宿主产生想要除去它的念头的时候。
江乐鹿总会忍不住想起原主那个鲛人女儿。
以前总以为是系统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但从那些零碎的记忆中来看,这种类似“重生”的机缘,似乎本该是江勒鹿留给自己孩子的。
从结果看,自然是没给成。
但江乐鹿现在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复活那个鲛人。
深夜,外头又下起雪来。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伸到脸上,与敏感的皮肉相触,江乐鹿当即颤了下身子。
庄啼:“大人可想好了?”
“其实……”
江乐鹿本来想说,那黑河水的诅咒,他其实不着急破除。
因为如果利用得好的话,黑河水大概率会让他额外拥有一枚灵核。
一枚能够用来复活鲛人的灵核。
江乐鹿沉默许久,庄啼幽黑的眼眸因他的沉默有一抹暗光闪烁,却听他轻声叹息道:“其实我……原本有个孩子。”
孩子?
庄啼面色微变。
他转而意识到江乐鹿话中微妙的差别,是“我”而非“吾”。
这人难得放低姿态,竟只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有个孩子?
庄啼眼底那抹暗光稍纵即逝。
这是……实在找不出拒绝的借口,只能口不择言了?
“真看不出大人竟已为人父。”
心底某处在快速崩塌,庄啼揪紧胸口的衣衫,似是在努力克制什么,看起来仍是笑着,眼神却陡然尖锐起来。
“那我方才所说,关于我父王的那些事,倒是让大人见笑了。皇家之事本就多龌龊,怪只怪我遇上那么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在我母亲遇难时见死不救,苏姑姑为我求情一句便惹他不快,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又听信谗言杀儿烹肉,还有我,什么风光无限的公主,不过是替他们掩盖罪行的遮羞布。他、他们……”
她颤抖着,泪如泉涌,脸上又一次出现了江乐鹿曾见过的那种惶惑屈辱的神色,就好似八年前她初见江勒鹿时,所遭的那一番冷嘲羞辱再度重演。
江乐鹿觉得她可能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乖乖俯下身让她抓。
——江乐鹿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毕竟要没有宁王这个挡箭牌,在这儿挨骂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他这么配合,庄啼却像是忽然对他领口的衣裳失了兴趣,黑暗中安静片刻后,他埋首在江乐鹿的颈侧。
“你当真不愿和我假扮夫妻?我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你。”庄啼闷声道,“我钦慕大人,从小。”
每句话都拖着委屈的尾音,又暗含一股说不上来的狠劲和憨态,有点倚小卖小的意思,像一个孩子在年长者面前,认为自己该得到宠爱却总得不到的嗓音。
那一句钦慕,弄得江乐鹿不知该用什么身份去安慰他。何况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会显得苍白。但江乐鹿仍想弥补她一些,江勒鹿和宁王亏欠她的东西。
“我不需要你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