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展将左手短短的指甲掐进肉里，不痛，反而带来一丝发泄的快意。他将拳头松开，胡乱地揉着头发说：“我也后悔，我当初为什么会那样对你。如今我每次想到那件事情，都觉得自己猪狗不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那样对你。明明我是想跟你认识……我们最初的遇见明明不错，我为什么要做那样猪狗不如的事情？！”

“我不喜欢我爸，但我赚钱就是想要给你好的生活，所以我进了他的公司，你给予我的爱的多少与我的幸福程度挂钩，若在前人的肩膀上做事能更快地让我达到目标，我不会选择舍近求远。”

她是他的一切啊，如果不是她，他算什么呢？

周茳和因他的话惊讶又无奈：“但是你为我而活，很容易生出怨怼，哪怕我没错，也许有一日会惹出无妄之灾来。”

“也许你说得没错。高中事情发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痛苦中，我一直想，该怎么办呢？你肯定是讨厌我了，但怎么可以改善一点，能改善就好，至少有一点希望。但我发现你不仅不想正眼看我，甚至还想远离我，”他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因此，暑假有段时间，我甚至开始恨你，恨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好眼神……最恨你，竟然将我忘记了，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件事情，我很蠢也很恶心吧。明明你做了好事，但引来了无端的怨恨，我真可笑。”

“直到有一天，我和顾皓岩去商场吃饭，路过一些店铺，我无意中扫过里面的商品，想那些东西要是用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但是如果是我送的，你大概不肯接受，一瞬间对你的恨意完全消散了，我才知道，原来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他嘴角挤出一个苦笑，低下头默默地流泪，到后来，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干脆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双眼，擦着眼泪。但他的另一只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周茳和的那只手。

凌展心中十分清楚，以周茳和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的性子，他们的未来如何很难言说。选择权只在她手中。

他抽噎着说：“我知道你不轻易信别人，特别是当你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的时候，所以我说‘我一定还是会认识你’和‘也许我会认识你’的区别并不大。那么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如果当初你没给我那瓶水，你也没对我微笑，我会不会认识你，但是既然当初那个人就是你，那我们就该在一起，不是吗？”

凌展声音有些颤抖，好像是力气无法支撑他说完最后那句话，但他牵着她的那只手用力得实在过分，周茳和不会无知无觉。

周茳和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将他捂着双眼的那只手拿开，但凌展的眼睛还是闭着，不敢看她，也不敢听她说话。直到周茳和替他拭去了脸上的眼泪，触碰到了他的眼睫，他的眼睫微微一颤，凌展睁开双眼，一直蓄在眼眶里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的眼睛红红的。

不过他又握住了她替他拭泪的那只手，尽量挤出了一个笑容。

“凌展，我们都是自由的是吗？”她这句话问着轻飘飘的。

凌展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直觉上不想点头，但是他知道，不管他点不点头，周茳和做好的决定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知道你不会一直困住我的，你真的只是想我了。”

他没有收她的手机，她想要报警或者跟她爸妈聊天都可以，所以她在跟他说当作度假之后，已经给她爸妈发消息说，她出去玩几天。

“我本来想的是，这次过来就是要跟你讲开的，不管你能不能说话，说完这次之后我不会管你。但我改变了想法，也许我该给你一个机会，但也许你不会珍惜，我给的只是另一个你伤害我的机会。但是有的时候，爱需要冒险，”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更认真地凝视着他，“你为我做了不少，也许，我也该做点努力。我这个人非常执拗，如果不想那样做，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完全顺从。之前那次，我明知道你是故意的，但还是同意了跟你复合，最重要的不是来自我妈妈的压力，而是我心里隐隐想给你机会。在美国的时候，我发现，原来我是想你的，即使可能有环境的因素，但是最真实的感觉还是不会变。”

“而且，杨阿姨跟我讲了你抽自己耳光的事情。”

他呆愣着问：“什么时候？”

“从美国回来。”

“原来是这样。”凌展喃喃自语。

“当时我没问你，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所隐瞒。现在你可以选择把事情一次性跟我讲清，既然你不是那么无动于衷的，但是你的表现为什么是那样的？”

他将那时自己的想法和心情跟她讲了，说的时候，他还觉得心里闷闷的。

“……后来我到你班里找你道歉，想起你对我说‘两清’的场景，仍然觉得难受，不想面对你的冷漠，就不由自主地装了起来，又看到你们班班长安慰你，还跟你站在一起，就好像你们是一起的，我是个外人，就觉得很难受，态度就更差了。“

“其实我对你的道歉都是真心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显得很不真诚，可能第一次没做好，后面再怎么样也很难回到最好的状态了吧。”

“我知道我现在也蠢，但是，高中我更是蠢得可笑又恶心，现在我其实也不太想回忆那个时候的我自己，会觉得无地自容。”

周茳和听了之后，心绪难平。事到如今，他再欺骗也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她相信她。

但正因为相信，现在她已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件她纠结很久的事情和眼前的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打破平静：“那这样吧，我准备给我们一次机会，是认真的。”

听到这话，凌展忍不住抬头，又喜又愣地看她，眼泪夺眶而出。

她抽了张纸，帮他擦了一下眼泪，说：“我有的时候会想起西西弗斯。想起他的时候，我觉得我比他更为无助，巨石永不到达，但推巨石之人总之心里知晓这点，甚至在日复一日中愈发坚毅、勇敢，而我呢，我是那个在笼子里旁观推巨石的人，任务是看着巨石停留在那里，不再滚落，然后我就可以从笼子里出来。这个任务无聊又压抑，让人不知焦虑何止，只能期待某日巨石不会滚落。甚至即使我完成了任务，然后呢，我该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又说：“这不该是我的一生，或者说，我一定曾想过我的生命不该如此度过，不然我如今不会觉得工作只带来压抑与煎熬，不是吗？”

她问他，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凌展，你知道读书的时候我是别人家的孩子，但是工作之后我就不是了的感受吗？虽然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是我也不想听到用别人的好来对比我的差。对我的心疼是真的，但是要和别人对比也是真的。”

“但是，人可以要求一个完美无缺的孩子吗？如果要的话，作为公平的交换，是否孩子可以要求完美无缺的父母呢？这样可以说的话，反过来说大概也可以。如果这两者有因果关系的话，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呢，能分清吗？如果没有的话，那很好，都不要互相要求就好。”

“但是哪怕话都说到这里了，我还是想说，对我最好的人就是我妈。我也最爱她，其次才是我爸。”

“你能看到的做饭基本就是他在家做的所有家务。”她笑了笑，“真巧啊，偏偏是那么容易被看见的。”

“剩下的扫地拖地洗衣洗碗晾衣服收衣服等等之类的，基本上都是我妈做的，而且她又爱干净，其实很辛苦，只不过不会在你面前表现而已。”

“你大概以为我是不喜欢她将我的性格变成这样，但其实我最讨厌的是，她明明嘴上说不想做了，但是做得比谁都勤快，怎么说都没办法。我一直不喜欢做家务，我也不愿意做。”

周茳和狠狠皱眉，好像在问他，又好像是在问自己：“你懂那种难受吗？爱抱怨但是却很想自己做。如果帮她做了，基本上就是嫌做得不好，然后她还要重复做一遍。其实给我和我爸都带来了伤害。”

“所以现在想想，除了不想影响他们，我也是不想看到她那样。为什么要这么累，这么让人无奈？”

她说这个，是因为想起那天说了想辞职的事情之后，某一天爸爸妈妈来了，大概是想和她和解。

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大家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起吃了一顿饭，只是最后她在回去的时候，跟她说：“你想做就做吧。”

语气里还是不见得有多少同意，但是这句话从她口中讲出也已经很难得。

那天晚上，她洗好澡，准备吹头发，突然想，是不是每个妈妈，其实都将自己的女儿看作是自己意识外放的一个实体，或者说她们期待的她们，其实是关于她们没触及到的未来？

宽泛一点简单一点，她们是希望另一个她们开心，然后要求上升，是优秀……诸如此类的要求叠加。

她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写的五百万要求，其实是因为她，不想她冬天再在寒风中早起去工作，因为一想到那个场景，她就会难过。

当时，在她爸妈眼里，学金融这一类就是比学文学更好找工作。她如果要抗争大概也是可以的，但是她还是选择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