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从回忆的角落里打扫出更多的细节，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大概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了，干脆耐下性子问他：“凌展，你现在怎么样了，情绪平复一些了吗？”

凌展不语，她就开始推他的手臂，他的手越箍越紧。

周茳和拧他的手臂，说：“你这样，我不舒服。”

他的手松开一些，眉头紧皱像是在做什么很艰难的决定。

“我再说一遍，你这样，我不舒服。”

凌展的手臂终于磨磨蹭蹭地松开了，他逼着自己下了决心：“明天，你可以走，今天再陪我一天。”

经过一个呼吸，周茳和说：“好。”

他又说：“你能不能跟着我来一趟我的房间？”

她点头。

凌展的房间很简单，跟当初看到的没什么区别，除了一个玻璃展示柜，里面放着一条天蓝色的围巾。

她走近，发现是她织的那条，没想到他真的供了起来。

她挑了一张椅子坐，问他：“你介意我转几圈吗？”

“当然不。”

她转了好几圈，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终于消下去一点。

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她停下来问：“你想说什么？”

他搓了搓手，说：“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心平气和一点的那种。”

“嗯，刚刚去吃了点东西，我就没有不开心了。”

他松了口气：“好。关于那件事情，我还是想谢谢你。”

她迟疑地问：“小学的事情吗？”

他又站起来靠近她：“对，如果不是你，我真的觉得我小学的时候就要自暴自弃了，更别说考上高中。”

她示意他坐在旁边，认真地看着他，说：“凌展，其实不是我帮你，是你自己帮了你自己。不管是你想要努力获得好的成绩，还是说你想要出国学习更好地管理公司，即使是为了我，但本质上你是想要成为更好的人。在这些过程中，我只是作为一个形象呈现在你心中，但那些事情都是你自己做的，我没有给你任何实质上的帮助。”

凌展默默地看着她，眼里有类似崇拜的东西，配上他因眼泪而显得亮晶晶的眼睛，她也有些触动。

她清了清嗓子，力图让声音显得更清亮：“你在接受了我的帮助之后，确实改变了，我相信这就是我那个时候所能做的很好的一件事情。”

周茳和自己也微微感慨，即使她已经忘记了那件事情，但她可以肯定，在那个时候她心中的确是很纯净的，不管其他任何的东西，她只是想要帮助别人。

而她现在都快忘了那种纯净的心情，也忘了她从何而得，又如何因此而开心。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如何选，我没办法改变，你如何做，我更不知道了。你说在小学的时候你性格阴沉，很孤独，甚至可以说是被人孤立的，但进入初中，你完全转变了角色，因为外貌和金钱，但是这些事情我很早之前都不知道。你没发现吗？是你在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做了什么，以及你付出了什么样的努力才跟我上了一个学校的那些年里，没有放弃，这是你自己帮助了自己，而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从来没有什么完全的救赎，不管是精神还是物质，只有所谓‘被救赎’的那个人真正有要救自己出谷底的那份心，‘救赎’才真正有了价值。”

她是真的这样认为的，即便有人劝慰她，帮助她，如果她不肯真正放下，这一切仍是徒劳。这样一想，她会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些人。

她将视线移向了窗外，她想，等他理解过来，他们应该能比较和平地说声“再见”了吧。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但还是坚定地看向窗外，那里天光正亮。

这样的天很适合在外面自由散步。她边想着边点着头重新看向凌展。她本以为凌展会因为懂得她在说什么而微微释然。

但她看到他的眼睛时，就知道她又错了。

她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凌展脸上明明带着难过和爱慕的表情，但露出那样的眼神，那眼神让她想起了曾经有一次她问他，如果她要离开他怎么办。

那时他也露出了这样的眼神。

她心中暗暗吃惊，甚至感到害怕，比之前看到照片时更加害怕。她小心翼翼地叫他一声：“凌展。”

他立马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周茳和看不透他，应激般地一手攥着拳头，另一手抓住椅子把手，心也跳得有些快。

她又叫他一声：“凌展，怎么了？”

他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又是周茳和熟悉的那个凌展了。

周茳和放心了点，她深吸一口气，问他：“你不怀疑为什么工作日我仍然待在你家，丝毫不着急吗？”

凌展只是目光闪烁。

“我已经辞职了。”

他看着一点都不惊讶。也是，就算他们已经分手，大概他还是对她的近况了若指掌。

她曾经说，他们互相不属于对方。

对于她这样有占有欲的人老说，怎么可能没有完全拥有别人的冲动，甚至和父母聊天都不希望他们聊别人聊太久。

但是她知道，凌展对她的占有欲远远超过她能接受的别人对她的占有，她不想接受，只能让他不要这样做。

除了这点，他别的方面都有进步，但这点偏偏是她最需要他改的地方。

他慢慢靠近她，将她连同椅子一起圈住：“真的要走吗？待在我身边，就当作在家里上班，我给你开工资好不好。”

她把自己辞职的事情都跟他讲了，是改变想法，准备给他机会了吗，可以结婚吗？

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她还是待在家里好，这样的话他也在家办公，就一直在一起了。

完全可以一直听她的，反正他很爱她，做饭、打扫、赚钱，他都很愿意做，她什么都不需要做。

“我不是要你给我钱。”

她的表情、她的话，直接浇熄了他眼中狂热的光芒。

钱都不要，她愿意要他的感情吗？不会的吧。

但是心里还在期待着，希望她真的要。

“我是想说，我辞职是想找到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周茳和认真地看着他，“所以，我打算出去走一走，换一个心情，也换一个心境。”

她不想她的许多年只是一年，甚至只是一个月，一天，或者说，一个小时，一分，一秒。

凌展似乎还没弄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进一步迫近她，几乎让她觉得窒息。

“什么叫出去走一走？你还要离开这个城市吗？”

她完全不要他了吗？又和以前一样，要“两清”吗？

痛苦的记忆再次朝他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