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她是流放的罪臣,从天真率真的异族王女那里骗来舆图,头也不回地重奔故土。
她也是郁郁不得志的落魄才子,于破庙中与一薄命诗人相逢,而后冒名窃诗,诗人急火攻心,不久撒手人寰,而她名震天下。
她也是名伶、是皇商、是世家,是被命运裹挟而又毫不犹豫奔向命运的无心人。
再抬头时,脚下是万丈深渊,抬头是明日高悬,朗朗乾坤之下,并肩站着两个人。
衣袂无风自动,气质超脱除尘。
桂迎风看着手上的那一柄剑,总觉着有些熟悉。
“徒儿斗胆想问师尊为何而修道。”
桂迎风收起长剑:“正身清心,而后游目八荒。”
“那我便同师尊一起看这壮阔世界。”
桂迎风一愣,回头正对上徒儿的视线,原来方才她看着山河多姿,她的徒儿却一直看着自己。
随即,她皱眉:“静心。”
“明白,方才是我失态。”
徒儿转身离开,桂迎风独立于亭中,听山风呼啸,不知道在想什么。
沧海桑田,多年修行,修为大涨。
一日做梦,梦见紫气东来。
她睁眼,身侧是她的徒儿,也是她的道侣。
“怎么……师尊?”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徒儿大惊失色。
桂迎风抿嘴不语,板着脸挥刀,看那徒儿左躲右闪。
演绎幻境之中,她同梁稚榕二人皆是面容模糊,她看不清梁稚榕,梁稚榕自然也看不清她。
看着面前五官模糊的脸,桂迎风想起了自己,那日,她也是这般狼狈地躲闪,但无济于事,还是被一剑贯心。
桂迎风的脸色刷白,心口凭空发痛,她想停下,但身体早已不受她的控制。
心中百般不忍,但手上依旧毫不留情地出剑,将徒儿逼得左右逃窜。
“师尊?你可醒着?”
“自然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一剑刺中臂膀,徒儿这才清醒,她是符修,但身上根本没有符咒,她以地为纸,指尖就着肩膀处的血液,一边逃窜一边成符。
“师尊,你为何要杀我?”
“斩情证道。”那师尊毫不留情地出剑,这一剑,正中胸口。
鲜血自徒儿口中涌出,她趴在地上,呕出一口一口鲜血,想要说什么,但张张嘴,又是一口血。
突然红光冲天,桂迎风后退两步,浓烟过后,只剩她一人站在原地,这才发现,地上画着的是一个逃遁阵法。
成了道侣,身上就有道侣契印,两个契印之间互相连接,靠着微弱感应,她在两个月后找到了她的徒儿。
这是一间破屋,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厚的腐朽气息,房间中的人形销骨立、失魂落魄。
桂迎风放下剑,慢悠悠地走进室内,面上和蔼,周身却萦绕着浓厚杀意。
卧坐在藤椅上的人瑟缩一下,而后哈哈大笑:“九世,九世……你还要杀我吗?”
桂迎风在她身旁坐下,凭空变出两盏茶,语气淡淡:“你入魔了,在说胡话。”
徒儿自暴自弃,拿起茶盏,一饮而尽:“我比任何时候还要清醒,我终于看清你了,师尊。”
桂迎风伸手抚过茶杯,方才空了的茶盏又斟满茶水:“这一杯是雨后的茶,你尝尝。”
徒儿又是一饮而尽,她回头,目光平静又绝望:“师尊当初答应同我结为道侣,就已经想好要杀我了,是不是?”
“是。”
闻言,徒儿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最后趴在桌上泪流不止,嘴里喃喃:“这哪里是九世的情缘?分明是九世渡不过的劫数。”
她转头,看向桂迎风:“既如此,你还等什么?”
话音未落,桂迎风已经催动法术,长剑贯穿身体,她收起长剑,头也不回地朝门外惊雷奔去,在第四十四道惊雷中,烟消云散。
九世周旋纠缠,血染滚滚红尘,终是两败俱伤。
慎情慎心,此为通览九世之醒言,此乃真千年难忘。
两道光自桂迎风、梁稚榕眉心跃出,面庞不再模糊,梁桂二人看着彼此,皆是相顾无言。
场景褪色,一道淡淡的金光出现在二人一狐面前。
桂迎风捞起昏迷的烛无火,同梁稚榕二人踏过金光。
踏过金光,眼前不是一片虚无,而是熟悉的绣房。
晨光斜斜洒进绣房,照亮千年难忘图。
梁稚榕伸手翻开绣图,她微微瞪大眼睛。
“师姐,怎么了?”
“师妹你看。”
顺着梁稚榕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桂迎风惊讶地发现,千年难忘图竟然没有丝毫改变,只是长卷末尾多了“慎情慎心”四个小字。
桂迎风警惕:“这是怎么回事?”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白光从图上跃起,九世醒言化作一个面容模糊的小人,身着水蓝色窄袖短打,腰间挂着一沓符纸。
九世醒言微微一笑:“今日多谢二位,我残念已销,不该在此地长留,就此别过,山高路长,祝二位小友一切都好。”
梁稚榕喊住九世醒言,问:“为何保留千年难忘图?”
“世人俗气,净喜欢这些俗气的陈词滥调,既然我要走了,那便做一回好事,将这个故事留下来,供她们逢年过节高兴吧。”
梁稚榕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
桂迎风趁梁稚榕低头看图,她问:“为何让我演那无情者?”
九世醒言笑着抬头,她盯着桂迎风看了良久,视线又划到梁稚榕身上,而后只说:“慎情慎心。”
而后化作一缕白烟,原先九世醒言站着的地方只留下一块玉佩。
拿起来一看,这块玉佩竟然与桂梁二人腰间的玉佩有七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