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转头看向旁边的柜子。
秦简立刻掀开被子,想从病床上下来:“江叙,不要——”
他双脚刚落到地面,身体便失去力气,整个人向前栽去。
江叙几乎本能地伸手接住他。
输液管被拉得绷紧,仪器同时发出尖锐的警报。病房门被迅速推开,护士和秦简父母一起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
“先让患者躺下!”
江叙抱着秦简僵在原地。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害怕。
隔着单薄的病号服,他几乎可以清楚摸到秦简肩胛骨的轮廓。那不是普通的变瘦,也不是复习太累造成的疲惫,而是某种缓慢发生、却已经无法继续遮掩的消耗。
护士将秦简扶回床上,重新调整输液管和吸氧设备。秦简闭着眼睛,呼吸急促,额头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江叙站在旁边,手臂仍然保持着刚才拥抱的姿势。
秦简父亲挡在床前,声音沉了下来:“你先出去。”
江叙没有动。
“他现在不能情绪激动。”
“是我不好。”
江叙看着病床上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问了。”
秦简缓慢睁开眼睛。
“江叙……”
“我就在外面。”
“别走。”
那两个字很轻,几乎被仪器声完全盖住。
江叙却听见了。
他重新走到床边,没有再靠得太近,只是站在秦简能够看见的位置。
护士检查完各项数值,确认情况逐渐稳定以后,才低声嘱咐不要继续争吵。秦简父母对视了一眼,最终和护士一起暂时离开了病房。
门重新关上。
刚才那场激烈的对话仿佛被突然切断,只剩下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彼此。
江叙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没有再问病名,也没有去找那封信。
秦简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对不起。”
江叙看着输液管里缓慢落下的液体。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对不起。”
“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秦简睁开眼睛。
江叙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可能会生气很久。”
“多久?”
“不知道。”
“那你还会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小心,像是秦简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江叙忽然觉得胸口发疼。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秦简最害怕的仍然不是检查,也不是病情,而是江叙会因为那些谎言离开。
“我不来的话,你是不是又准备偷偷跑出去?”
秦简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医院看得太严,应该跑不掉了。”
“你还觉得很好笑?”
“不好笑。”
“那就别笑。”
秦简果然收起了笑容。
他看着江叙泛红的眼睛,沉默很久以后,终于说:“病名还没有完全确定。之前在国外检查过一次,医生说可能和遗传有关。回津海以后一直在复查,最近情况突然变差,所以才住院。”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多早?”
“初中的时候。”
江叙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转学以前?”
秦简点头。
这一刻,江叙终于明白秦简为什么一直害怕分别,为什么从不愿意认真谈论太遥远的未来,也明白他偶尔望向自己时,那些无法解释的悲伤从何而来。
原来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秦简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未来或许和别人不同。
“严重吗?”江叙问。
秦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叙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医生说还有治疗方案吗?”
“有。”
“能治好吗?”
秦简看着天花板,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江叙。”
“我只要实话。”
“医生说,可以控制。”
“控制多久?”
“没人知道。”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江叙原本以为,自己在出租车上已经想过了所有最坏的可能。可当答案真正从秦简口中说出来时,他才发现,想象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
“所以你才一直说要等到夏天?”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抬头看向窗帘。
窗外没有雪。
夏天早就已经来了。
他们曾经在冬天约定,要一起等到下一个夏天。可秦简口中的夏天,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季节,而是他为自己划下的一条界线。
只要能走到那里,就已经算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坚持。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江叙说。
秦简轻轻点头。
“嗯。”
“那下一个呢?”
秦简看向他。
“什么?”
“下一个夏天。”
江叙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答应我的只有今年吗?”
秦简的眼睛迅速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江叙站起来,将椅子向病床旁边挪近了一点。他握住秦简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像是害怕稍微用力便会弄疼他。
秦简的手依旧很凉。
江叙用两只手将它包住。
“我不接受。”
“江叙……”
“你说过以后要和我去同一座城市。”
“你说过要有一间不大的房子。”
“你还说每年都要一起看雪。”
江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把那些曾经被他们当作玩笑、却又偷偷放在心里的约定重新说出来。
“现在房子没有,大学没有考,下一场雪也没有看见。”
“你什么都没做到,就想用一封信把我打发了?”
秦简的眼泪顺着眼角落进枕头。
“我怕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告诉我。”
“我怕你最后会恨我。”
“那也是最后的事。”
江叙握紧他的手,眼泪再次落下来,却没有移开视线。
“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
秦简看了他很久。
那封写满告别的信仍然藏在柜子里的羽绒服中,每一个字都是他在最坏的夜晚里写下的。他原本以为,只要把所有事情安排好,江叙就能少一点难过。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所谓安排好,不过是他一个人提前逃走。
秦简慢慢收紧手指,回握住江叙。
“那封信不要看。”
“为什么?”
“写得不好。”
“撕了吗?”
秦简摇头。
“那就留着。”
“你不会偷看?”
“不会。”
江叙停顿了一下,“等你愿意的时候,自己念给我听。”
秦简闭上眼睛,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
“可能永远都不愿意。”
“那就永远留着。”
江叙坐回椅子上,没有松开他的手。
病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远处的电梯到达楼层,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时间已经接近十点,城市正在窗帘后继续运转,而他们被留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
秦简因为药物渐渐困倦,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江叙。”
“嗯。”
“你明天还要上课。”
“放假了。”
“要复习。”
“在这里也能复习。”
“阿姨会担心。”
“我已经告诉她了。”
秦简半睁着眼睛:“你什么时候告诉的?”
“刚才在外面。”
“她同意你留下?”
“没有。”
“那你还留下?”
江叙看着他,语气终于恢复了一点从前的固执。
“你能从医院跑去学校,我为什么不能从家里跑到医院?”
秦简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次江叙没有让他别笑。
“睡吧。”他说。
“九点的电话怎么办?”
“已经打过了。”
“我没说几句话。”
“明天再打。”
“几点?”
“九点。”
“要是又迟到了呢?”
江叙用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泪水。
“那我就来医院找你。”
秦简看着他,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彻底睡着以前,他听见江叙在耳边很轻地补了一句。
“秦简,以后每一次迟到,我都会来找你。”
监护仪上的数字趋于平稳。
江叙仍然坐在床边。
他没有去看柜子里的羽绒服,也没有寻找那封信,只是一直握着秦简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对方不会在某个看不见的瞬间独自离开。
窗外没有雪。
可江叙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们真正等待的,已经不再是某一个季节。
而是一次检查后的好消息,一次治疗后的稳定,一场尚未到来的考试,以及每一个能够重新睁开眼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