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依旧没有立即回复。
江叙以为他在做检查,便没有继续打扰。他收起手机,沿着走廊向楼下走。
经过医务室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老师正在整理药品。江叙站在门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老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校医抬头:“怎么了?”
“如果一个人白细胞和血小板很低,平时要注意什么?”
校医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谁的检查结果?”
“一个同学。”
“确诊了吗?”
“还没有。”
“没有确诊就不能乱判断。”校医放下手里的药盒,“但数值很低时,确实要注意感染和出血。不要去人多的地方,避免磕碰,也不能随便吃药。”
“学习呢?”
校医愣了一下:“什么学习?”
“可以长时间看书吗?”
“要看身体状态。疲劳也会影响恢复,不能硬撑。”
江叙点头,将这些内容一条条记进手机。
校医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你同学在哪家医院?”
“国外。”
“那边医生会有更准确的建议。”校医说,“你别自己查太多,也别把网上看到的东西直接告诉他。病人最怕的不是不知道,而是别人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放到他面前。”
江叙握住手机。
“我知道。”
“你也要休息。”校医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眼睛这么红,昨晚没睡?”
“睡了。”
“几个小时?”
江叙沉默。
校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陪别人治疗,最忌讳自己先倒下。你现在能做的,是把日子过稳一点,让对方知道外面的生活还在正常继续。”
这句话和秦简说过的很像。
秦简也不想让他因为陪伴而停止所有事情。
江叙走出医务室时,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秦简打来了视频。
江叙立刻接通。
画面里不是病房,而是一条安静的走廊。秦简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旁没有父母,只有远处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
他的脸色很白。
白得让江叙心里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
“结果出来了?”江叙问。
秦简点头,又很快摇了一下头。
“出来一部分。”
“你爸妈呢?”
“在医生办公室。”
“为什么你在外面?”
“他们先进去。”
江叙皱起眉:“你怎么又被留在外面?”
“医生想先和家属说。”
“你同意了?”
秦简看着镜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没有人问我。”
江叙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曾经告诉秦简,不要把他关在门外。可现在秦简也被留在一扇门外,等着别人决定应该让他知道多少真相。
“进去。”江叙说。
秦简没有动:“我爸让我等。”
“这是你的结果。”
“可医生可能觉得我不适合听。”
“你想听吗?”
秦简看向旁边紧闭的办公室门。
“想。”
“那就进去。”
“我有点怕。”
“开着视频。”
“医生会不会不高兴?”
“那就关掉镜头,语音别挂。”
秦简握紧手机。
江叙看得出来,他的手指正在发抖。
“秦简。”他说,“你不需要一次知道所有事情,但你至少可以自己决定听多少。”
秦简低下头,缓慢地呼吸了几次。
“你会一直在吗?”
“会。”
“听见不好的结果也不挂?”
“不挂。”
“我哭也不挂?”
“不挂。”
“我说不想听了呢?”
“那就不听。”
江叙每回答一次,秦简眼里的慌乱便减轻一些。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医生办公室。短短几米的距离,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重新积攒勇气。
站到门前时,秦简将视频画面关闭,只保留语音。
江叙的屏幕变成一片黑色。
可通话仍然连接着。
“我敲门了。”秦简低声说。
“嗯。”
敲门声传来。
办公室里面的谈话停了。
几秒以后,门被打开,秦简父亲惊讶地问他为什么进来。
“我想一起听。”秦简说。
父亲沉默片刻:“有些结果还不确定。”
“那就告诉我确定的部分。”
“秦简——”
“这是我的身体。”
他的声音仍然发抖,却没有退开。
电话另一端,江叙站在学校空荡荡的走廊里,安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秦简父亲终于轻声说:“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秦简坐下时,手机被他紧紧握在掌心。医生开始说话,父亲逐句翻译。
染色体检测仍然需要时间。
免疫检查中发现了一些异常。
骨髓造血功能明显减弱。
几项结果共同指向一个范围,却还不足以完全确定最终诊断。
秦简认真听着。
直到医生说出一个陌生而复杂的疾病名称。
父亲没有立刻翻译。
秦简抬头:“他说什么?”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父亲像是在选择最合适的词。
“医生说,目前比较怀疑一种骨髓衰竭性疾病。”
秦简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什么叫衰竭?”
“就是骨髓不能正常制造足够的血细胞。”
“能治吗?”
医生听见问题,认真回答了很长一段话。
父亲缓慢翻译:“有治疗方法,但要根据最终分型和严重程度决定。可能需要药物治疗,也可能需要更积极的方案。”
“更积极是什么?”
父亲再次沉默。
秦简已经从这种沉默里学会了判断答案。
“是移植吗?”他问。
办公室里没有人立即否认。
秦简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江叙听见耳机里的变化,立刻开口:“秦简,我在。”
医生与父母这才意识到,手机里一直有人。
秦简没有解释,只将耳机按得更紧。
“我听见了。”他说。
“慢慢呼吸。”
“他说移植。”
“他说可能。”
“可是为什么会提到这个?”
“因为要告诉你治疗方向。”
“江叙,我不想做。”
“现在还没有确定要做。”
“可是——”
“秦简,看着桌子。”
秦简愣了一下。
“什么?”
“告诉我桌上有什么。”
他强迫自己低头。
“报告。”
“还有呢?”
“笔。”
“什么颜色?”
“黑色。”
“杯子呢?”
“有一个。”
“窗户在哪里?”
“左边。”
江叙用最简单的问题,将秦简从那个过于遥远又可怕的词里一点点拉回来。
“现在听得到我吗?”江叙问。
“听得到。”
“医生有没有说今天就决定治疗?”
“没有。”
“有没有说一定要移植?”
“没有。”
“所以现在要做什么?”
秦简闭上眼睛,回忆父亲刚才的翻译。
“等剩下的结果。”
“还有呢?”
“预防感染。”
“还有?”
“继续输液,观察指标。”
“对。”江叙说,“先做今天的事。”
秦简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办公室里的医生似乎也意识到他承受的信息太多,便暂停解释,递给他一杯温水。
秦简喝了几口。
“我可以不继续听了吗?”他问。
父亲立刻点头:“可以。”
秦简站起身。
离开办公室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最上面那页依旧写着他的名字,下面多了一个尚未被最终确认的诊断方向。
他没有拿走报告。
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个疾病名称。
走回病房的路上,秦简一直没有说话。
江叙也没有催促。
直到他重新坐到床边,秦简才把视频打开。
屏幕亮起时,江叙看见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江叙。”秦简叫他。
“我在。”
“医生说,可能要治疗很久。”
“嗯。”
“还可能需要移植。”
“只是可能。”
“可是他们已经开始说了。”
“因为他们要准备所有方案。”
“我害怕。”
“我知道。”
秦简低下头,眼泪落在浅蓝色病号服上,留下几个颜色更深的小点。
“我今天不想写住院作业。”他说。
“不写。”
“也不想拍窗外。”
“不拍。”
“我不想想开学,也不想看座位了。”
“那就不看。”
江叙没有提醒他昨天的约定,也没有强迫他从坏消息里寻找希望。
有些时候,人可以不用坚强,也不用立刻面对明天。
“那我今天要做什么?”秦简问。
“回病房。”
“已经回了。”
“躺下。”
秦简慢慢躺到床上。
“然后呢?”
“盖好被子。”
“盖了。”
“闭眼睛。”
秦简闭上眼睛,眼泪却仍然不断从眼角滑下去。
“我睡不着。”
“那就听我说。”
“说什么?”
江叙看向教室外的走廊。
返校的人已经全部离开,教学楼重新恢复安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光影。
“你的座位还在。”他说。
秦简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桌洞里有一本地理练习册,封面画了一朵很丑的云。”
“那是太阳。”
“看不出来。”
“你审美有问题。”
“椅子下面找到半块橡皮。”
“已经不能用了。”
“我收起来了。”
“为什么?”
“你今天早上问过。”
秦简沉默了片刻。
“怕被扫走。”
“嗯。”
“还有呢?”
“同学给你留了一包零食。”
“什么味道?”
“你喜欢的。”
“放在桌洞里?”
“我拿走了。”
秦简睁开眼睛:“为什么?”
“会过期。”
“你吃了?”
“没有。”
“那放哪儿?”
“等你回来再买新的。”
秦简望着屏幕,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江叙。”
“嗯。”
“要是我回去得很晚,零食会换包装。”
“那就买新的包装。”
“练习册可能已经换版本。”
“买新版本。”
“座位可能也会旧。”
“桌子本来就旧。”
“那块橡皮会更脏。”
“洗一下。”
秦简安静地看着他。
江叙没有说任何东西会永远保持原样。
他只是在告诉秦简,改变了也没有关系。
过期的可以重新买,旧了可以继续用,错过的课程也能重新补。
等待从来不是把所有事物冻结在原地。
而是不管时间把它们变成什么样,仍然愿意在秦简回来时,重新与他开始。
“我今天还是不想写作业。”秦简说。
“嗯。”
“明天也不一定想。”
“那就不写。”
“你不会骂我?”
“不会。”
“监督人失职。”
“住院的人有特权。”
秦简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他从办公室出来以后,第一次笑。
下午的阳光落进病房。
隔壁床的林昭正坐在窗边看书,看见秦简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便重新戴上耳机,没有打扰他们。
江叙沿着楼梯慢慢走出教学楼。
他没有挂断视频。
秦简也没有再追问结果,只安静地看着屏幕里的校园不断后退。
经过操场时,江叙停下脚步。
“今天晒太阳了吗?”秦简问。
“正在晒。”
“我的那份呢?”
“也晒了。”
“那你站久一点。”
“嗯。”
江叙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屏幕里,秦简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睛也因为哭过微微发红。
他们一个在学校。
一个在医院。
中间隔着无法计算的距离,也隔着一个尚未确定的疾病名称。
可属于秦简的位置仍然空着。
不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坐。
而是有人认真地替他保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