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很短。
可当它与“月”放在一起时,秦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仿佛突然断了一下。
“那你一直没回学校?”
“偶尔回去。”林昭回答,“指标好的时候可以去半天。”
秦简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向手机,聊天界面里的输入框仍然空着。
江叙曾经说,很久也等。
可“很久”真正变成三个月、半年甚至更长以后,还会像说出口时那么简单吗?
中午,父母重新回到病房。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结果,只陪着秦简吃了一点东西。林昭那边也很安静,两个家庭各自占据病房的一半,仿佛中间存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秦简只吃了几口。
他拿起《住院作业》,翻到今天的记录页。
今天吃了什么。
他写:半碗粥,两口面包。
今天疼几分。
他写:抽血三分,其他地方不疼。
今天最害怕的事情。
笔尖停在纸面很久。
最后,他写下三个字。
回不去。
写完以后,他又看见最下面的问题。
今天有没有说“没事”。
秦简没有勾选。
因为从早晨到现在,他甚至没有和江叙说过一句话。
下午一点,江叙醒了。
他没有看见秦简的消息,立刻发来询问。
【抽血结束了吗?】
秦简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结束了。】
【疼吗?】
【三分。】
【医生来了吗?】
秦简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
江叙早晚会知道,也有权知道。
可当他真正准备打下那些字时,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在屏幕上。
林昭正坐在隔壁写题。
听见秦简压抑的呼吸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询问,只从床头抽出一包纸巾,放在两张床中间的柜子上。
秦简拿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随后,他按下视频通话。
江叙几乎立刻接通。
画面里的他刚醒,头发还没有整理,脸上带着明显的睡意。可看见秦简泛红的眼睛以后,那点困倦瞬间消失。
“结果不好?”江叙问。
秦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江叙没有催促。
他只是把手机拿稳,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秦简才低声说道:“医生说,我的骨髓造血有问题。”
屏幕里的江叙没有明显反应。
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确定是什么病了吗?”
“还没有。”
“还要检查?”
“嗯。”
“医生说怎么治疗?”
“等剩下的结果。”
“那现在呢?”
“预防感染,不能受伤,可能还要输血或者做别的治疗。”
秦简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仍然堵在喉咙里。
江叙看着他:“还有什么?”
“暂时回不去了。”
说完以后,秦简立刻低下头。
他不敢看江叙的表情。
病房里只剩下林昭翻书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秦简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江叙回答。
“江叙?”他小声叫了一句。
“我在。”
江叙的声音很平静。
可越是平静,秦简越能听出下面压着的情绪。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难过?”
“嗯。”
江叙没有说没事。
秦简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我也很难过。”他说。
“嗯。”
“我本来真的想按时回去。”
“我知道。”
“机票可能要退了。”
“以后再买。”
“开学也赶不上。”
“我替你去。”
“座位——”
“还在。”
江叙几乎没有让他问完。
秦简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越来越哽咽:“可是医生说治疗可能要很久。”
“那就很久。”
“你根本不知道很久是多久。”
“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简第一次用近乎发脾气的语气打断他,“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半年。隔壁的人已经住了三个月,他都没有正常回学校。”
江叙沉默下来。
秦简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无法藏住的恐惧。
“你现在说等,当然很容易。”他说,“可是时间长了,你要上课,要考试,会认识很多人。到时候我每天只能待在医院,你连我什么时候能回去都不知道。”
这些话不是在责怪江叙。
它们是秦简从看见报告以后,始终不敢承认的害怕。
他害怕生病,害怕治疗,更害怕这段漫长的时间会把他从江叙的生活里一点点推开。
“秦简。”江叙叫他的名字。
“我不想听你随便保证。”
“不是保证。”
“那是什么?”
“你把镜头转到窗外。”
秦简愣了一下:“为什么?”
“转过去。”
他不明白江叙想做什么,还是把镜头对准病房外的花园。
冬日的花园没有多少颜色,只有几棵常绿植物还留着深色的叶子。玻璃上倒映着病床和输液架,也映着秦简模糊的轮廓。
“看见那棵树了吗?”江叙问。
“看见了。”
“拍下来。”
“你要照片?”
“嗯。”
秦简按下拍摄,将照片发给他。
很快,江叙也回了一张照片。
那是津海小区门口已经融化的雪人。雪人只剩下歪斜的半个身体,两根树枝孤零零地插在雪堆里,看起来确实很丑。
“为什么发这个?”秦简问。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拍一张窗外。”江叙说,“我也每天拍一张津海。”
“拍这些有什么用?”
“等你回来以后,对日期。”
秦简没有听懂:“对什么日期?”
“你错过的每一天。”
江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秦简慢慢停止了哭泣。
“你在医院的第一天,津海的雪人还没塌。”他说,“第二天,雪人只剩一半。以后开学、考试、下雪,我都会拍下来。”
“然后呢?”
“你回来以后,我从第一张讲给你听。”
秦简握着手机,眼泪安静地挂在下巴上。
“要是有很多张呢?”
“慢慢讲。”
“几百张呢?”
“那就讲几百天。”
“你不嫌烦?”
“不嫌。”
秦简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江叙没有说自己一定不会改变,也没有用一句简单的“永远”等待结束这场恐惧。
他只是把未来可能错过的每一天,一天一天地接了过去。
“秦简。”江叙说,“你不在津海,不代表津海的时间里没有你。”
秦简闭上眼睛,眼泪再次落下。
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报告上的那些数值。
“那你今天拍什么?”他问。
“雪人。”
“太丑了。”
“那明天换一个。”
“换什么?”
“学校。”
秦简睁开眼睛:“你明天去学校?”
“老师让返校领资料。”
“寒假不是还没结束吗?”
“提前发开学安排。”
“那你拍我的座位。”
“嗯。”
“要拍清楚。”
“好。”
“还有桌洞。”
“为什么拍桌洞?”
“看看有没有人乱放东西。”
“不会有。”
“你又不知道。”
“我会检查。”
秦简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这次笑容很短,却是看见结果以后第一次真正出现。
“江叙。”
“嗯。”
“我今天没有说没事。”
“我知道。”
“但我哭了很久。”
“可以哭。”
“隔壁的人看见了。”
林昭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头也没抬地说道:“我没看。”
秦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林昭仍然低着头写题,只在纸上翻过一页,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注意。
江叙听见陌生声音,皱起眉:“谁?”
“新来的病友。”
“男生?”
“嗯。”
“多大?”
“和我们差不多。”
“叫什么?”
秦简看着江叙明显变得警惕的神情,忍不住笑得更明显。
“江叙,你现在是在查户口吗?”
“问一下。”
“他叫林昭,高一。”
“住多久了?”
“三个月。”
江叙沉默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秦简为什么突然如此害怕“很久”。
“每个人不一样。”他说。
“我知道。”
“不要用别人的时间算自己的。”
“嗯。”
秦简低头翻开《住院作业》。
“今天最后一项,我应该勾哪个?”
“什么?”
“有没有说没事。”
“没有。”
秦简在“没有”旁边打了一个勾。
“今天最害怕的事情呢?”江叙问。
“回不去。”
“现在还是吗?”
秦简看着江叙发来的那张雪人照片,想了很久。
“还是。”他诚实地回答,“但没有刚才那么怕。”
“为什么?”
“因为错过的东西,你会替我留着。”
江叙没有纠正他。
不是替他留着。
而是他们仍然会一起经历,只是时间被分成了两座城市里的不同画面。
下午,护士送来了新的输液药物。
秦简把药袋上的名字拍给江叙,没有隐瞒,也没有催促他去查。江叙将照片保存下来,只问护士有没有解释作用。
“保护身体,预防感染。”秦简回答。
“难受吗?”
“现在不难受。”
“等难受了说。”
“嗯。”
输液开始以后,秦简靠在床头,打开学校老师发来的学习群。里面有很多同学正在讨论寒假作业,还有人抱怨马上就要开学。
他从前也会跟着抱怨。
如今看见“开学”两个字,却觉得那是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
江叙看出了他的沉默。
“想看学校吗?”他问。
“你又不在学校。”
“明天去。”
“现在想。”
江叙想了一会儿,打开电脑里的旧照片。
那是上学期班级活动时拍下的视频。镜头从讲台扫过教室,秦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与江叙争抢一支笔。
画面里的他们穿着校服,桌上堆着试卷,窗外阳光很好。
秦简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为什么抢你的笔?”他问。
“你的没水了。”
“你不能直接给我?”
“你没有问。”
“所以我抢。”
“嗯。”
“我以后还抢。”
“给你准备新的。”
“不要新的。”
“为什么?”
“就要你的。”
江叙看着他:“好。”
视频播放到最后,镜头停在黑板上。
黑板角落写着当天的值日生名单,秦简的名字恰好排在江叙下面。
两个名字离得很近。
秦简把画面暂停,截了一张图。
“这个也算今天的照片。”他说。
“为什么?”
“证明我以前真的在那里。”
江叙皱起眉:“什么叫以前?”
“就是上学期。”
“以后也在那里。”
秦简没有反驳。
他把截图保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称只有三个字。
回去看。
傍晚,父母带着更换的衣服离开医院,病房里只剩下秦简和林昭。
林昭戴着耳机写题,偶尔会因为咳嗽停下来喝水。两张病床之间的帘子没有拉上,却谁也没有打扰谁。
秦简与江叙的视频仍然开着。
“你的结果什么时候全部出来?”江叙问。
“医生说明后天。”
“会确诊吗?”
“可能。”
“害怕吗?”
“怕。”
“嗯。”
“你不安慰我了?”
“你想听什么?”
秦简想了想:“说结果不一定很坏。”
“结果不一定很坏。”
“听起来很敷衍。”
“因为我不知道。”
“那你说你会在。”
“我会在。”
秦简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关于结果的猜测都更加可靠。
夜里九点,病房熄了大灯。
秦简把手机亮度调低,深蓝色笔记本放在腿上。他翻到住院第二天的那一页,开始写今天发生的事情。
写抽血,写报告,也写报告上自己的名字。
“今天写了很多?”江叙问。
“嗯。”
“能看吗?”
“回去以后。”
“好。”
“你不催了?”
“反正会看见。”
秦简的笔尖停住。
从前江叙说“等你回来”时,更像是在安慰。现在他却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件事只是时间早晚,而不是能不能发生。
“最后一句写什么?”秦简问。
“你自己想。”
“想不到。”
“写明天要做的事。”
“明天继续检查。”
“还有呢?”
“拍窗外。”
“还有。”
“等你发座位照片。”
“还有。”
秦简看着空白的最后一行,想了一会儿。
“活到明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
江叙的呼吸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秦简立刻意识到不对,想要改口:“我只是——”
“写。”
江叙没有阻止。
“真的写?”
“嗯。”
秦简低头,在纸上认真写下四个字。
活到明天。
这不是告别,也不是绝望。
只是住在医院以后,秦简第一次明白,活着并不永远是一件不需要努力的事情。有时候它会变成一天一天的任务,需要按时吃药、接受检查,也需要在恐惧出现时承认自己仍然想回去。
“写完了。”他说。
“下面再加一句。”
“加什么?”
江叙看着他。
“明天也要等江叙。”
秦简的眼睛轻轻弯起来。
他在那四个字下面,写下江叙说的句子。
明天也要等江叙。
写完以后,他忽然觉得报告上的名字不再那么陌生。
秦简可以写在异常的检查数值上,也可以写在病床旁的药袋上。
但它仍然写在津海的座位表里,写在江叙的聊天置顶里,也写在一本尚未完成的笔记本上。
那些地方共同证明着——
他不是一份报告。
不是一串偏离正常范围的数字。
他仍然是秦简。
是江叙正在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