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路上

繁体版 简体版
小说路上 > 夏尽冬来 > 第68章 名字写在报告上

第68章 名字写在报告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听起来很短。

可当它与“月”放在一起时,秦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仿佛突然断了一下。

“那你一直没回学校?”

“偶尔回去。”林昭回答,“指标好的时候可以去半天。”

秦简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向手机,聊天界面里的输入框仍然空着。

江叙曾经说,很久也等。

可“很久”真正变成三个月、半年甚至更长以后,还会像说出口时那么简单吗?

中午,父母重新回到病房。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结果,只陪着秦简吃了一点东西。林昭那边也很安静,两个家庭各自占据病房的一半,仿佛中间存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秦简只吃了几口。

他拿起《住院作业》,翻到今天的记录页。

今天吃了什么。

他写:半碗粥,两口面包。

今天疼几分。

他写:抽血三分,其他地方不疼。

今天最害怕的事情。

笔尖停在纸面很久。

最后,他写下三个字。

回不去。

写完以后,他又看见最下面的问题。

今天有没有说“没事”。

秦简没有勾选。

因为从早晨到现在,他甚至没有和江叙说过一句话。

下午一点,江叙醒了。

他没有看见秦简的消息,立刻发来询问。

【抽血结束了吗?】

秦简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结束了。】

【疼吗?】

【三分。】

【医生来了吗?】

秦简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

江叙早晚会知道,也有权知道。

可当他真正准备打下那些字时,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在屏幕上。

林昭正坐在隔壁写题。

听见秦简压抑的呼吸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询问,只从床头抽出一包纸巾,放在两张床中间的柜子上。

秦简拿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随后,他按下视频通话。

江叙几乎立刻接通。

画面里的他刚醒,头发还没有整理,脸上带着明显的睡意。可看见秦简泛红的眼睛以后,那点困倦瞬间消失。

“结果不好?”江叙问。

秦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江叙没有催促。

他只是把手机拿稳,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秦简才低声说道:“医生说,我的骨髓造血有问题。”

屏幕里的江叙没有明显反应。

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确定是什么病了吗?”

“还没有。”

“还要检查?”

“嗯。”

“医生说怎么治疗?”

“等剩下的结果。”

“那现在呢?”

“预防感染,不能受伤,可能还要输血或者做别的治疗。”

秦简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仍然堵在喉咙里。

江叙看着他:“还有什么?”

“暂时回不去了。”

说完以后,秦简立刻低下头。

他不敢看江叙的表情。

病房里只剩下林昭翻书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秦简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江叙回答。

“江叙?”他小声叫了一句。

“我在。”

江叙的声音很平静。

可越是平静,秦简越能听出下面压着的情绪。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难过?”

“嗯。”

江叙没有说没事。

秦简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我也很难过。”他说。

“嗯。”

“我本来真的想按时回去。”

“我知道。”

“机票可能要退了。”

“以后再买。”

“开学也赶不上。”

“我替你去。”

“座位——”

“还在。”

江叙几乎没有让他问完。

秦简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越来越哽咽:“可是医生说治疗可能要很久。”

“那就很久。”

“你根本不知道很久是多久。”

“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简第一次用近乎发脾气的语气打断他,“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半年。隔壁的人已经住了三个月,他都没有正常回学校。”

江叙沉默下来。

秦简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无法藏住的恐惧。

“你现在说等,当然很容易。”他说,“可是时间长了,你要上课,要考试,会认识很多人。到时候我每天只能待在医院,你连我什么时候能回去都不知道。”

这些话不是在责怪江叙。

它们是秦简从看见报告以后,始终不敢承认的害怕。

他害怕生病,害怕治疗,更害怕这段漫长的时间会把他从江叙的生活里一点点推开。

“秦简。”江叙叫他的名字。

“我不想听你随便保证。”

“不是保证。”

“那是什么?”

“你把镜头转到窗外。”

秦简愣了一下:“为什么?”

“转过去。”

他不明白江叙想做什么,还是把镜头对准病房外的花园。

冬日的花园没有多少颜色,只有几棵常绿植物还留着深色的叶子。玻璃上倒映着病床和输液架,也映着秦简模糊的轮廓。

“看见那棵树了吗?”江叙问。

“看见了。”

“拍下来。”

“你要照片?”

“嗯。”

秦简按下拍摄,将照片发给他。

很快,江叙也回了一张照片。

那是津海小区门口已经融化的雪人。雪人只剩下歪斜的半个身体,两根树枝孤零零地插在雪堆里,看起来确实很丑。

“为什么发这个?”秦简问。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拍一张窗外。”江叙说,“我也每天拍一张津海。”

“拍这些有什么用?”

“等你回来以后,对日期。”

秦简没有听懂:“对什么日期?”

“你错过的每一天。”

江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秦简慢慢停止了哭泣。

“你在医院的第一天,津海的雪人还没塌。”他说,“第二天,雪人只剩一半。以后开学、考试、下雪,我都会拍下来。”

“然后呢?”

“你回来以后,我从第一张讲给你听。”

秦简握着手机,眼泪安静地挂在下巴上。

“要是有很多张呢?”

“慢慢讲。”

“几百张呢?”

“那就讲几百天。”

“你不嫌烦?”

“不嫌。”

秦简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江叙没有说自己一定不会改变,也没有用一句简单的“永远”等待结束这场恐惧。

他只是把未来可能错过的每一天,一天一天地接了过去。

“秦简。”江叙说,“你不在津海,不代表津海的时间里没有你。”

秦简闭上眼睛,眼泪再次落下。

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报告上的那些数值。

“那你今天拍什么?”他问。

“雪人。”

“太丑了。”

“那明天换一个。”

“换什么?”

“学校。”

秦简睁开眼睛:“你明天去学校?”

“老师让返校领资料。”

“寒假不是还没结束吗?”

“提前发开学安排。”

“那你拍我的座位。”

“嗯。”

“要拍清楚。”

“好。”

“还有桌洞。”

“为什么拍桌洞?”

“看看有没有人乱放东西。”

“不会有。”

“你又不知道。”

“我会检查。”

秦简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这次笑容很短,却是看见结果以后第一次真正出现。

“江叙。”

“嗯。”

“我今天没有说没事。”

“我知道。”

“但我哭了很久。”

“可以哭。”

“隔壁的人看见了。”

林昭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头也没抬地说道:“我没看。”

秦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林昭仍然低着头写题,只在纸上翻过一页,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注意。

江叙听见陌生声音,皱起眉:“谁?”

“新来的病友。”

“男生?”

“嗯。”

“多大?”

“和我们差不多。”

“叫什么?”

秦简看着江叙明显变得警惕的神情,忍不住笑得更明显。

“江叙,你现在是在查户口吗?”

“问一下。”

“他叫林昭,高一。”

“住多久了?”

“三个月。”

江叙沉默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秦简为什么突然如此害怕“很久”。

“每个人不一样。”他说。

“我知道。”

“不要用别人的时间算自己的。”

“嗯。”

秦简低头翻开《住院作业》。

“今天最后一项,我应该勾哪个?”

“什么?”

“有没有说没事。”

“没有。”

秦简在“没有”旁边打了一个勾。

“今天最害怕的事情呢?”江叙问。

“回不去。”

“现在还是吗?”

秦简看着江叙发来的那张雪人照片,想了很久。

“还是。”他诚实地回答,“但没有刚才那么怕。”

“为什么?”

“因为错过的东西,你会替我留着。”

江叙没有纠正他。

不是替他留着。

而是他们仍然会一起经历,只是时间被分成了两座城市里的不同画面。

下午,护士送来了新的输液药物。

秦简把药袋上的名字拍给江叙,没有隐瞒,也没有催促他去查。江叙将照片保存下来,只问护士有没有解释作用。

“保护身体,预防感染。”秦简回答。

“难受吗?”

“现在不难受。”

“等难受了说。”

“嗯。”

输液开始以后,秦简靠在床头,打开学校老师发来的学习群。里面有很多同学正在讨论寒假作业,还有人抱怨马上就要开学。

他从前也会跟着抱怨。

如今看见“开学”两个字,却觉得那是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

江叙看出了他的沉默。

“想看学校吗?”他问。

“你又不在学校。”

“明天去。”

“现在想。”

江叙想了一会儿,打开电脑里的旧照片。

那是上学期班级活动时拍下的视频。镜头从讲台扫过教室,秦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与江叙争抢一支笔。

画面里的他们穿着校服,桌上堆着试卷,窗外阳光很好。

秦简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为什么抢你的笔?”他问。

“你的没水了。”

“你不能直接给我?”

“你没有问。”

“所以我抢。”

“嗯。”

“我以后还抢。”

“给你准备新的。”

“不要新的。”

“为什么?”

“就要你的。”

江叙看着他:“好。”

视频播放到最后,镜头停在黑板上。

黑板角落写着当天的值日生名单,秦简的名字恰好排在江叙下面。

两个名字离得很近。

秦简把画面暂停,截了一张图。

“这个也算今天的照片。”他说。

“为什么?”

“证明我以前真的在那里。”

江叙皱起眉:“什么叫以前?”

“就是上学期。”

“以后也在那里。”

秦简没有反驳。

他把截图保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称只有三个字。

回去看。

傍晚,父母带着更换的衣服离开医院,病房里只剩下秦简和林昭。

林昭戴着耳机写题,偶尔会因为咳嗽停下来喝水。两张病床之间的帘子没有拉上,却谁也没有打扰谁。

秦简与江叙的视频仍然开着。

“你的结果什么时候全部出来?”江叙问。

“医生说明后天。”

“会确诊吗?”

“可能。”

“害怕吗?”

“怕。”

“嗯。”

“你不安慰我了?”

“你想听什么?”

秦简想了想:“说结果不一定很坏。”

“结果不一定很坏。”

“听起来很敷衍。”

“因为我不知道。”

“那你说你会在。”

“我会在。”

秦简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关于结果的猜测都更加可靠。

夜里九点,病房熄了大灯。

秦简把手机亮度调低,深蓝色笔记本放在腿上。他翻到住院第二天的那一页,开始写今天发生的事情。

写抽血,写报告,也写报告上自己的名字。

“今天写了很多?”江叙问。

“嗯。”

“能看吗?”

“回去以后。”

“好。”

“你不催了?”

“反正会看见。”

秦简的笔尖停住。

从前江叙说“等你回来”时,更像是在安慰。现在他却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件事只是时间早晚,而不是能不能发生。

“最后一句写什么?”秦简问。

“你自己想。”

“想不到。”

“写明天要做的事。”

“明天继续检查。”

“还有呢?”

“拍窗外。”

“还有。”

“等你发座位照片。”

“还有。”

秦简看着空白的最后一行,想了一会儿。

“活到明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

江叙的呼吸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秦简立刻意识到不对,想要改口:“我只是——”

“写。”

江叙没有阻止。

“真的写?”

“嗯。”

秦简低头,在纸上认真写下四个字。

活到明天。

这不是告别,也不是绝望。

只是住在医院以后,秦简第一次明白,活着并不永远是一件不需要努力的事情。有时候它会变成一天一天的任务,需要按时吃药、接受检查,也需要在恐惧出现时承认自己仍然想回去。

“写完了。”他说。

“下面再加一句。”

“加什么?”

江叙看着他。

“明天也要等江叙。”

秦简的眼睛轻轻弯起来。

他在那四个字下面,写下江叙说的句子。

明天也要等江叙。

写完以后,他忽然觉得报告上的名字不再那么陌生。

秦简可以写在异常的检查数值上,也可以写在病床旁的药袋上。

但它仍然写在津海的座位表里,写在江叙的聊天置顶里,也写在一本尚未完成的笔记本上。

那些地方共同证明着——

他不是一份报告。

不是一串偏离正常范围的数字。

他仍然是秦简。

是江叙正在等待的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