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二天,秦简是在护士推门的声音里醒来的。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病房里只开着床头一盏很暗的灯。护士推着金属小车走进来,车轮压过地面,发出规律而克制的轻响。
秦简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还在输液架旁充电的手机。
昨晚的视频没有坚持到天亮。
江叙的母亲最终还是进了房间,亲自看着他挂断通话,又勒令他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江叙临睡以前发来一条消息,说早上醒来会第一时间联系。
那句话停在屏幕最下面,已经被秦简看过很多遍。
“今天要抽血。”
护士用外语提醒了一句,又将几个贴好标签的采血管放在桌面上。
秦简的睡意瞬间消失。
他低头看向那些透明管子,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被角。昨天抽血留下的淤青还没有消退,手肘内侧被针扎过的位置隐隐发疼。
“还要抽多少?”他问。
护士解释了几句,秦简只听懂了大概,好像是为了对比昨天的数据,也为了确认药物有没有影响某些指标。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伸手。
父母还没有到病房。
昨晚他们陪到很晚,医生让他们回去休息一会儿,早晨再带换洗衣物过来。此刻病房里只有秦简和护士,以及隔壁那张始终空着的病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津海已经接近深夜。
江叙大概刚被母亲赶去睡觉不久。
“可以等十分钟吗?”秦简问。
护士看了一眼其他病房的安排,最终答应先去为别的患者抽血,离开前提醒他不要吃东西,也不要喝太多水。
房门关上以后,秦简立刻点开聊天界面。
他没有拨打视频,只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睡了吗?】
消息送达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静静等了一会儿。
三十秒过去,江叙没有回复。
一分钟过去,聊天界面依旧没有变化。
秦简知道江叙需要休息,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一次普通抽血把他叫醒。可当他看见那些采血管时,还是本能地想听一听江叙的声音。
正当他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突然亮了。
【没有。】
紧接着,视频邀请弹了出来。
秦简立刻接通。
画面里一片昏暗,江叙似乎躲在被子里,只能看见手机光落在他的下巴与眼睛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显不想惊动隔壁房间的父母。
“怎么了?”
“护士要抽血。”
江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天色:“这么早?”
“要空腹。”
“害怕?”
秦简原本想摇头,目光却在经过桌上的采血管时停了一下。
“有一点。”
“几管?”
“不知道,看起来很多。”
“给我看看。”
秦简把镜头转过去。
桌上一共有四根采血管,两根细一些,两根稍微粗一点。江叙看完以后没有说“很快就结束”,也没有告诉他这不算什么。
他只是将声音放得更轻。
“等护士回来,你看着我。”
秦简把镜头转回自己:“你不困吗?”
“困。”
“那你还接。”
“你在害怕。”
“害怕和你困不冲突。”秦简故意重复他以前说过的话,“你自己教的。”
江叙沉默了一下:“嗯。”
“你妈知道你还没睡吗?”
“不知道。”
“她要是发现,会不会把手机真的没收?”
“会。”
“那你挂掉吧。”
“抽完再挂。”
秦简看着屏幕里的江叙,心里那一点因为采血管生出的紧张,忽然慢慢平稳下来。
“江叙。”他轻声说,“我是不是越来越胆小了?”
“没有。”
“以前体检只抽一管,我都没这么怕。”
“以前也怕。”
“可我没有说。”
“所以不是现在更胆小。”江叙看着他,“是现在说出来了。”
秦简怔了怔。
从前他总觉得,能够把害怕藏住,就是勇敢。可江叙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在江叙那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他能不能忍住,而是他有没有一个可以承认疼痛与恐惧的地方。
护士很快重新回到病房。
秦简将手机靠在床头柜上,慢慢伸出手臂。护士为他绑紧止血带,手指在手肘内侧寻找合适的血管。
昨天留下的针孔还在。
护士看了片刻,换到另一只手臂。
“看屏幕。”江叙提醒。
秦简抬起眼睛。
屏幕里的江叙没有讲故事,也没有故意转移话题,只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熬夜带着很淡的红色,却依然让人觉得安心。
针尖刺入皮肤时,秦简的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
护士提醒他不要动。
“江叙。”秦简叫了一声。
“我在。”
第一根采血管很快被鲜红色填满。
“你说句话。”
“说什么?”
“随便。”
江叙想了几秒:“今天是住院第二天。”
“这也算话?”
“练习册要写。”
“那你帮我写。”
“你的作业。”
“监督人不能代写吗?”
“不能。”
护士换上第二根采血管。
秦简看见血液沿着细管流进去,立刻重新把视线固定在屏幕上。
“那你告诉我今天还要写什么。”
“吃了什么。”
“我还没吃。”
“疼几分。”
“四分。”
“昨天只有两分。”
“今天扎的是另一边。”
“还有呢?”
“最害怕的事情。”
秦简停顿片刻:“结果。”
江叙没有像过去那样沉默,也没有立刻安慰。
“我也是。”他说。
秦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跟我一样?”
“本来就一样。”
“我们又没有住同一个医院。”
“害怕不需要在一个地方。”
第三根采血管被取下时,秦简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他的肩膀慢慢放松,只在最后一根装满以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护士拔出针,将棉球按在针孔上。
“结束了。”秦简说。
“疼几分?”
“三分。”
“降了一分。”
“因为你陪着。”
他说得太自然,江叙反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秦简按着棉球,看着屏幕里昏暗的房间,忽然意识到江叙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好。
他的病情还没有答案,可江叙已经跟着他在每一次等待里消耗了太多力气。
“现在挂掉。”秦简说。
“再等一会儿。”
“不等。”
“你还没吃早餐。”
“早餐要过一会儿。”
“医生呢?”
“也没来。”
“那我——”
“江叙。”秦简打断他,“我现在不害怕了。”
江叙看着他,没有立即相信。
秦简把棉球压紧,又将护士刚刚贴好的胶布展示给他。
“真的。”他说,“这次可以一个人等。”
“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秦简笑了笑,“所以你先去睡。”
江叙依旧不想挂断。
秦简只能故意威胁:“你再不睡,我就给阿姨打电话。”
“你没有她号码。”
“我可以问你爸。”
“你也没有我爸号码。”
“你别忘了,我住院那天他和我爸联系过。”
江叙被问得沉默下来。
秦简终于占了一次上风,唇角也弯得更加明显:“去睡吧,监督人。”
“有事发消息。”
“嗯。”
“不舒服要说。”
“嗯。”
“医生来了也告诉我。”
“等你醒了再说。”
“秦简。”
“知道了,都会告诉你。”
视频挂断以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秦简按着棉球躺了一会儿,随后拿起床边的《住院作业》,在第二天的记录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抽了四管血。
很疼,但没有昨天那么怕。
他写到这里停顿片刻,又在后面补上一句。
因为害怕的时候,有人和我一样害怕。
早晨八点,父母来到医院。
母亲带来了换洗衣物和早餐,父亲手里则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厚,里面装着昨天所有检查报告的复印件。
秦简看见那个袋子,胃里突然一阵发紧。
“结果出来了?”他问。
父亲的脚步停了一下。
“出来一部分。”
“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今天又补了几项。”
父亲将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有立刻打开。母亲则把早餐摆好,像是故意想先让他吃一点东西。
“先吃饭。”她说。
“吃完再看?”
“医生查房的时候会解释。”
“还有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
秦简盯着文件袋。
那里面装着属于他的血液、骨髓和身体的答案。每一页纸都可能改变回程日期,也可能改变更久以后的许多事情。
他忽然没有一点胃口。
“我不想吃。”他说。
母亲没有像平时一样劝他,只将粥放在床头保温。
“那就等医生来过以后再吃。”
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沉默比任何安慰都更加明显。
秦简拿起手机,想给江叙发消息,却又想起他才刚刚去睡。他打开聊天界面,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发送。
他已经答应让江叙休息。
至少这半个小时,可以自己等。
八点二十七分,病房门被推开。
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走进来,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拿着与父亲相同的报告夹。医生先询问了秦简昨晚有没有发热、出血和明显不适,又检查了穿刺位置和手臂上的针孔。
秦简一一回答。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只有放在被子下面的手始终紧紧握着。
医生说了很长一段话。
父亲坐到床边,将内容慢慢翻译给他。
“骨髓检查显示,造血功能比正常情况低。”
秦简听见“造血功能”几个字,呼吸轻轻停顿了一下。
“低多少?”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只看向医生。
医生指了指报告上的一组数值,又解释了几句。
父亲沉默片刻:“比较明显。”
“所以白细胞和血小板才会低?”
“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
“是什么病?”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医生没有立刻给出名称,而是将报告翻到下一页,继续解释还需要排除其他可能,也要等待染色体、免疫和更详细的骨髓分析。
秦简听懂了父亲翻译出来的每一个字,却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还不能确定?”他问。
“目前不能完全确定。”父亲回答。
“那能确定什么?”
父亲握着报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很久。
“可以确定,你的骨髓造血出现了问题。”
秦简看着他。
“严重吗?”
这一次,父亲没有立即说不严重。
他只是转述医生的意见:“需要认真治疗,也要预防感染和出血。具体方案要等剩下的结果出来。”
认真治疗。
预防感染。
预防出血。
每一个词单独听起来都不算可怕,可当它们一起落在病房里时,秦简忽然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离自己很远。
“治疗要多久?”他问。
“不确定。”
“我什么时候能回津海?”
母亲转过脸,像是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父亲仍然坐在床边,声音很低:“短时间内可能回不去。”
短时间是多久?
一周,半个月,还是一个学期?
秦简想继续问,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医生注意到他的状态,放缓语气,让他先不要考虑太远的事情。剩下的检查会尽快安排,医院也会根据情况开始支持治疗。
可秦简已经听不进后面的内容。
他只看见报告第一页最上方,清楚地印着自己的名字。
秦简。
两个再熟悉不过的汉字,被打印在一张充满陌生数值的纸上。
从前他的名字写在学生证、试卷和课本封面上。
写在江叙送给他的笔记本第一页,也写在津海学校的座位表里。
如今它第一次出现在一份病理报告上。
像是有另一个陌生的身份,正在一点点覆盖原来的他。
医生离开以后,父母都没有马上说话。
秦简伸手拿过文件袋,翻开第一份报告。
上面的数值大多被标记成红色,后面跟着向上或向下的箭头。他看不懂专业缩写,却能看懂那些明显偏离正常范围的标记。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骨髓细胞比例。
白细胞计数。
血小板计数。
血红蛋白。
每一项都在告诉他,自己的身体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正常。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吗?”秦简问。
父亲沉默片刻:“小时候有过相似问题,但后来稳定了很多年。”
“所以你们一直知道可能会复发?”
“医生说过需要长期观察。”
“为什么没告诉我?”
母亲坐到床边,眼睛已经红了:“那时候你太小,后来情况又一直很好,我们不想让你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秦简低头看着报告。
“可是我本来就不一样。”
“秦简——”
“体育课跑不动,身上总有淤青,有时候站起来会头晕。”秦简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越来越颤抖,“你们每次都说是我没吃饭,说我睡得太少。”
母亲伸手想碰他,却被秦简轻轻避开。
“你们知道我害怕生病。”他说,“所以就让我连害怕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让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父亲握紧双手,疲惫地低下头。
“对不起。”
秦简没有想到会听见父亲道歉。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冷静、永远能够处理所有问题的人,此刻坐在病床旁边,第一次显得比他更加无措。
“我们以为不告诉你,是为了让你正常长大。”父亲说,“但我们可能做错了。”
秦简望着报告上的名字,很久没有回答。
他知道父母并不是故意伤害他。
可理解并不能让那些被隐瞒的岁月重新变得完整。原来许多被他忽略的小事,都曾经有另一个答案。
他将报告合上,重新放回文件袋。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母亲明显不放心:“可是——”
“我不会做什么。”秦简说,“我只是想安静一下。”
父亲看了他很久,最终站起身。
“我们就在门外。”
病房门关上以后,秦简一个人坐在床上。
隔壁病床依旧空着,窗外的花园也没有人。阳光落在被子上,照出一块过分明亮的白色。
他拿起手机。
津海现在应该已经很晚。
江叙才刚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秦简点开聊天界面,输入了一句话。
【结果出来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他想起江叙这些天不断重复的承诺。
害怕要说,疼也要说。
不要告诉他没事。
可真正面对结果时,秦简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描述。他不知道该说严重还是不严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治疗多久。
更不知道江叙听见“短时间回不去”以后,会是什么表情。
他把那句话删除,重新输入。
【医生说我暂时回不去了。】
这一次,他依然没有发送。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慢慢暗下去,映出秦简苍白的脸。
他突然很想回到昨天。
回到结果还没有写在纸上,所有事情都只是猜测的时候。那时他至少还可以把回程机票放在桌上,假装自己很快就会离开。
病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秦简以为是父母,低声说了句“进来”。
推门而入的却是一名护士。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还有一位推着行李的中年女人。
隔壁那张空了两天的病床,终于迎来了新的患者。
男生戴着黑色针织帽,脸色很白,走路却很稳。他看见秦简以后,主动点了一下头,随后熟练地将自己的东西放进柜子。
他的母亲忙着与护士确认用药,没有顾得上介绍。
秦简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们收拾。
男生似乎对医院十分熟悉,知道充电插座在哪里,也知道输液架应该放在哪个方向。他甚至自己从抽屉里拿出温度计,熟练地测量体温。
“第一次住院?”男生忽然问。
秦简没想到他会开口,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不是,小时候住过。”
“那和第一次也差不多。”
男生指了指自己:“林昭。”
“秦简。”
“什么问题?”
秦简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还没完全确定。”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我也是等了很久才确定。”他说,“刚开始最烦的就是每个人都说等结果。”
秦简看向他。
“那结果出来以后呢?”
“还是等。”林昭笑了一下,“等治疗,等指标,等能不能出院。”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描述每天的天气。
秦简却觉得胸口更沉。
“要等很久吗?”他问。
林昭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药物的母亲,声音放轻了一些。
“有人很快,有人慢一点。”
“你呢?”
“我比较慢。”
林昭说完以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已经写了一半的习题册。
“不过在医院也能上课。学校老师会发资料,考试可以以后补。”他说,“除了不能随便出去,和在家差不多。”
秦简看着那本习题册,忽然想起江叙寄来的《住院作业》。
“你还在上学?”
“高一。”
“住院多久了?”
“这次是第三个月。”
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