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摔倒。”
“不是怕我走丢?”
江叙看着屏幕:“也是。”
护士拔出针,用棉球按住针孔。
秦简直到这时才发现,抽血已经结束了。
“这次很快。”他说。
“嗯。”
“也没有那么疼。”
“几分?”
“两分。”
“可以。”
秦简笑了笑:“有进步?”
“嗯。”
护士离开以后,秦简仍然按着棉球,没有立刻松手。他看着屏幕里的江叙,忽然觉得这通视频像一条真正存在的线。
虽然看不见,也无法触碰,却能从津海一直延伸到医院的病床边。
中午,秦简吃得很少。
护士记录完体重后,让他尽量补充营养。秦简看着餐盘里的食物没有胃口,江叙便陪着他一起吃午饭。
两个人把手机立在各自桌前,像过去在学校食堂一样,一边吃一边说话。
“你今天吃什么?”秦简问。
“面。”
“有肉吗?”
“有。”
“给我看。”
江叙把镜头转向碗里。
秦简检查了一遍:“太少了。”
“你先管自己。”
“我在吃。”
“你只吃了三口。”
“四口。”
“再吃五口。”
“你怎么开始学我了?”
“互相监督。”
秦简无奈地拿起勺子。
吃到第六口时,他忽然停下,脸色也随之变得有些难看。
“恶心?”江叙问。
“嗯。”
“别吃了。”
“还差三口。”
“今天不算。”
“你不是说要记着?”
“以后补。”
秦简放下勺子,慢慢靠回床头。护士很快拿来一小包药,让他在饭后服用。
药片比前几天多了两种。
秦简看着掌心里的药,没有立刻咽下去。
“都是什么?”江叙问。
“一个是胃药,一个是补充剂。”秦简将药袋上的名字拍给他,“护士说暂时先这样。”
“还有一个呢?”
“防止感染。”
江叙看见最后四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普通住院观察不会轻易使用这种说法。可他答应过秦简不再凭几个词搜索最坏的结果,只把药名记在了纸上。
“吃吧。”他说。
秦简把药全部咽下,喝了半杯温水。
“你没查吧?”他问。
“没有。”
“真的?”
“嗯。”
“那你为什么在写?”
“记时间。”
秦简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可信。
几秒以后,他选择相信。
下午一点,医生第一次来查房。
江叙原本准备挂断视频,秦简却摇了摇头,把手机音量调低,放在枕边。
医生用外语询问了许多问题,秦简父亲在旁边翻译。江叙只能听懂几个零散的数字,以及“感染”“观察”和“进一步结果”。
医生离开以后,病房安静了很久。
“他说什么?”江叙问。
秦简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被子上的条纹,手指一下一下压着布料。
“他说我最近不能去人多的地方。”秦简说,“也尽量不能受伤。”
“为什么?”
“有一个数值很低。”
“什么数值?”
秦简停顿片刻:“白细胞,还有血小板。”
江叙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这一次,他没有追问可能代表什么,也没有立刻表现出害怕。
“医生说怎么做?”他问。
“先观察,等更完整的结果。”
“需要输液吗?”
“下午可能会输。”
“住多久?”
“还是不知道。”
秦简抬头看向镜头。
他的神情没有哭,也没有像昨天那样崩溃,只是变得非常安静。
“江叙,我是不是暂时不能回学校了?”
“暂时。”
“那开学第一天呢?”
“我去替你看。”
“看什么?”
“看座位有没有换,课程表有没有变,还有老师发了什么卷子。”
秦简笑了一下:“谁开学第一天最关心卷子?”
“你。”
“我才不关心。”
“那你关心什么?”
秦简想了想:“关心你旁边有没有别人。”
“不会有。”
“老师要是安排呢?”
“我和老师说。”
“说什么?”
“那是你的座位。”
秦简看着他,眼睛里终于重新出现一点光。
“那你每天给我拍一张。”
“拍座位?”
“嗯。”
“每天都一样。”
“那也拍。”
“好。”
下午两点,护士推来输液架。
针扎进手背以前,秦简明显比上午更紧张。江叙仍旧陪着他说话,直到透明液体开始一滴一滴落下。
输液的速度很慢。
秦简躺在床上,另一只手拿着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住院第一天”。
“下面写什么?”江叙问。
“你猜。”
“病号服很丑。”
“这是第一条。”
“抽血两分疼。”
“第二条。”
“午饭没吃完。”
“第三条。”
秦简抬头看他:“第四条呢?”
江叙想了想:“江叙一直在。”
秦简握笔的手停住。
随后,他低下头,认真地将这句话写在纸上。
“还有吗?”他问。
“今天还没结束。”
“那晚上再补。”
“嗯。”
两点半,江叙忽然收到母亲发来的消息。
【回来吃饭以前,把手机放下休息一会儿。】
他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秦简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不对:“你妈要没收手机了?”
“让我休息。”
“那你去睡。”
“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屏幕光。”
“江叙,你说谎越来越差了。”
秦简放下笔记本,语气认真起来:“你昨晚只睡了几个小时,今天又一直陪我。这样下去,我还没出院,你先病了。”
“不会。”
“重新说。”
江叙沉默片刻:“有点累。”
“那就睡。”
“你输液怎么办?”
“护士在,爸妈也在。”
“你刚才还说想让我陪。”
“想和需要休息不冲突。”秦简看着他,“你教我的。”
江叙无法反驳。
“睡一个小时。”秦简说,“醒了以后再打。”
“视频不挂也可以睡。”
“不行。”
“为什么?”
“你会一直听动静。”
秦简太了解他。
只要通话还在,江叙就不会真正睡着。他会在输液管稍微晃动时睁眼,也会在病房门被推开时立刻询问。
“挂掉。”秦简说,“我答应你,有事就发消息。”
“真的?”
“真的。”
“头晕也说?”
“说。”
“疼也说?”
“说。”
“医生来呢?”
“等你醒了告诉你。”
江叙仍然犹豫。
秦简忽然对着镜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幼稚。”
“住院的人有特权。”
江叙隔着屏幕也伸出手指。
他们明明碰不到对方,却仍然把小拇指对准镜头,完成了一个没有真正触碰的约定。
“去睡吧。”秦简说。
“一个小时。”
“嗯。”
“我定闹钟。”
“知道了。”
视频挂断以后,病房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秦简看着黑下来的屏幕,原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输液带来的困倦很快涌上来。他将手机放在枕边,又把深蓝色笔记本抱在怀里。
闭上眼睛以前,他翻到今天那一页,在“江叙一直在”后面补了一句话。
——但他也要好好休息。
下午三点十七分,秦简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叫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名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纸盒。
“有人送来的。”护士说。
秦简有些疑惑。
父母都在病房里,没有人知道他具体住在哪一间。纸盒上没有商店标志,只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收件信息。
收件人写着他的名字。
寄件人只有两个字。
江叙。
秦简愣了很久,才伸手接过纸盒。
“他不是在睡觉吗?”他低声说。
母亲走过来,也有些意外:“可能是提前订的。”
秦简拆开外面的胶带。
盒子里面没有贵重东西,只有一张印着津海雪景的明信片、一小包他喜欢的糖,还有一本崭新的练习册。
明信片背面是打印出来的一句话。
——住院的时候先用这本,回津海以后,再把没写完的带回来。
练习册封面很普通,第一页却被提前印上了标题。
《秦简的住院作业》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监督人:江叙。
秦简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却慢慢红起来。
他翻开练习册,发现里面并不是学校里的题目,而是一张张空白的记录页。
今天吃了什么。
今天疼几分。
今天最害怕的事情。
今天想回去做什么。
最后一项是——
今天有没有说“没事”。
旁边还印着两个可以勾选的方框。
有。
没有。
秦简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没有”旁边打了一个勾。
随后,他翻到下一页,写下第一句话。
今天住院。
我很害怕。
但我没有说没事。
四点整,江叙的闹钟准时响起。
他醒来以后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看见秦简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本练习册,还有深蓝色笔记本并排放在床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江叙回复:【昨晚。】
【怎么送到医院的?】
【找了当地可以配送的店。】
【你怎么知道病房?】
【你住院资料上有。】
秦简盯着这条消息,忍不住问:【你又截屏?】
【这次问过你爸。】
秦简愣住。
原来上午办理住院手续时,父亲曾短暂拿走他的手机。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为了填写联系方式,却不知道江叙已经通过翻译软件,与父亲确认了医院的收件方式。
【他居然答应你?】
【嗯。】
【你们还说了什么?】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有结果告诉你。】
【还有呢?】
【让他照顾好你。】
秦简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
江叙明明只是一个和他同龄的少年,却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认真地拜托一个父亲照顾好自己的儿子。
可也正是这种笨拙的认真,让他鼻子发酸。
视频重新接通时,秦简正含着糖。
“味道一样吗?”江叙问。
“一样。”
“练习册呢?”
“你真的把我当小孩。”
“不是作业。”
“那为什么叫住院作业?”
“方便你记。”
“记什么?”
“等你回来以后讲给我听。”
秦简含着糖,慢慢翻动那些空白页面。
“全部都讲?”
“嗯。”
“难过的也讲?”
“讲。”
“害怕的呢?”
“也讲。”
“要是有些话特别丢人呢?”
“不丢人。”
“你都没听,怎么知道?”
江叙看着他:“因为是你说的。”
秦简低下头,糖在嘴里一点点融化。
输液瓶已经接近见底,夕阳从窗外落进病房,将床单和纸页照成温暖的浅金色。
住院的第一天还没有结束。
结果依然没有出来,回程日期也没有确定。明天或许还有新的检查,后天也可能出现更加令人害怕的答案。
可秦简忽然觉得,这间病房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封闭。
津海的雪景抵达了窗边。
喜欢的糖被放进掌心。
而江叙用一本空白练习册,替他在每一个无法确定的日子后面,都留出了一页可以继续书写的位置。
“江叙。”秦简轻声叫他。
“嗯。”
“今天第一条已经写了。”
“写了什么?”
“住院第一天。”
“还有呢?”
秦简看着纸页,慢慢念给他听。
“我很害怕。”
“嗯。”
“但是江叙一直在。”
屏幕里的江叙沉默了几秒。
“最后一句改一下。”他说。
“为什么?”
“不是一直在。”
秦简愣住:“那是什么?”
江叙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承诺都要坚定。
“是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