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很多个。"他掰着手指,"大学的教室,不知道还能不能同桌,你去新闻系,我那个系离你们楼有八百米,我量过了,课间跑一个来回,来得及。排练你第一次正式署名的大版面,我要买二十份,跟我妈学的。排练哪天你拿了大奖,台下我怎么鼓掌才能不被认出来。还排练,"他顿了顿,耳朵红了,"更远的。更远的先保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迷信。"
"你批发你的,我迷信我的。"他笑,站起来,把椅子端端正正推进桌洞,拍了拍桌面,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走了。谢了,座位。"
罗里也把自己的椅子推好。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两张并排的课桌,空了。阳光落在上面,像落在一段完成了的历史上。八年前,一间教室的门开过一次;一年前,又开了一次。两次,都是那个人走进来,坐到她旁边,说,你好,我叫乔恩。
第三次,不会有了。因为从今往后,不再需要教室的门,他们自己会走到彼此旁边,这是毕业的意思。
前路的事,也在那个夏天落定。
罗里的去向没有悬念:大都会大学新闻系,报社保留职位,半工半读,路易斯的原话是"课你去上,版我给你留着,两头都别糊弄"。乔恩同城,工程系,"修东西的",他对所有人这么解释,只对她说了实话:"这城市总得有人懂那些机器。绿光那种东西,下回再出现,我想看懂它,不想再只是挨它。"
温德尔·许去了东部的理工名校,临走把他四年的笔记全部扫描归档,链接群发全班,附言:"传的,不是还的。全体注意接力。"贝卡回她的传播系,带走了双层糖霜的派的空盒子,"证物,裱起来"。
至于那个更大的问题,全城都在问的那个:高中毕业了,新超人会不会离开大都会,去更大的舞台?
答案在七月的一次采访里给出。市教育台的孩子记者团采访新超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记者问:"你会走吗?大人们说,英雄长大了都要去守护全世界。"
新超人蹲下来,跟她平视,答案后来被印在了很多地方:
"全世界很大,轮得到我的那部分,我会去。但是我的邮编不换。一个人得先有一条自己的街,才守得好一座城;先守好一座城,才轮得上世界。这个顺序,我家里人教的,不能乱。"
那个夏天还办成了几件事,件件都算里程碑。
罗里的"上楼基金",那个开户用途写着"上楼用"的储蓄账户,攒了两年,终于花了出去。她全取了,加上转正后的第一笔工资,给母亲换了客厅那张睡了六年的折叠沙发,换成一张真正的床,带软垫床头的那种,外加一扇把客厅隔成小卧室的折叠门。
"上楼,"她对不明所以的母亲解释,"当年开户的时候想的是,总有一天让你从'凑合'搬进'正经'。楼没换,待遇先上楼。"
母亲坐在新床沿上,试了试软硬,半天,说了句:"浪费钱。"
当晚十点,罗里听见折叠门那边,母亲在新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她这辈子没听过的、绵长的、彻底松开的叹息。第二天早晨,母亲宣布:"床留下。以后你的钱自己攒着。"顿了顿,又说,"周末我把姥姥那张地契裱起来吧,挂新床头。不逃了,就该挂出来。"
贝卡的派,兑付了。双层糖霜,当面交割。她果然当场哭了,哭完果然追债,拉着两个人在甜品店谈"原始股分红方案"谈了两个小时,最终达成的协议是:未来发生任何"重大进展",贝卡·汤普森女士享有第一顺位知情权,以及,婚,咳,"如有任何仪式性活动",前排座位一个。
协议是口头的。但在场三个人都知道,贝卡的口头协议,比莱克斯集团的合同可靠。
八月初,土豆,高龄十五岁半,在佩雷斯太太的膝盖上,睡着了,没有再醒。
葬礼办在楼后的小花园,到场的有两条街的人。乔恩挖的坑,挖得端端正正。墓碑是老弗兰克用一块相机的旧铝板做的,罗里刻的字:
"土豆。一位监工,一位担保人,一位心理医生。它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这条街的规矩,它守得最好。"
下葬的时候,佩雷斯太太没哭,老太太摸着铝板说:"去吧去吧,去找老佩德罗,告诉他,街上一切都好,比什么时候都好。"
倒是旁边那个能举起大楼的年轻人,眼泪掉得没出息。罗里递纸巾的时候,他抽噎着说:"它、它是第一个认出我的。七年,它都记得。"
"嗯。"罗里说,拍着他的背,"它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跟我们学的,还是我们跟它学的,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