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霍布街高中,毕业典礼。
礼堂还是那个礼堂,当年斯宾塞老师被赢走三盘棋的图书馆就在隔壁。台下坐着的家长里,有一对格外惹眼:星球日报的执行主编和她那位戴眼镜的记者丈夫,前后左右的家长们轮番过来握手,握得克拉克的眼镜都歪了。伊芙琳·埃利斯坐在他们旁边,深蓝色连衣裙,小珍珠耳环,这一次,她坐在最亮的第三排,腰杆笔直,谁的镜头扫过来都没躲。
二十年,她第一次不躲镜头。罗里在后台的幕布缝里看见这一幕,眼睛热了半天。
温德尔·许作为毕业生代表致辞。稿子工整得像他的笔记,念到最后,他忽然offscript了一句,全场只有三个人听懂了:
"最后,感谢我的同桌们。高中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有些人平行了很多年,其实一直在同一道函数里。祝所有人,找到自己的函数。"
台下,贝卡·汤普森带头尖叫,音量第三次违反礼堂规定。
典礼开始前,后台还有一场小小的重逢。
斯宾塞老师来了。退休两年,灰胡子全白了,精神头不减。他是特意来的,揣着一封信,信是象棋社现任指导老师托他带的:社里上学期来了个五年级的转学生,没学过棋,坐下就赢了社长,"路子野得不讲道理",而社里那副匿名捐赠的黑檀木好棋,如今归这孩子日常使用,附条上那两句话,孩子抄在了棋盒盖内侧。
"我就是来告诉捐棋的人一声,"老头眯着眼,慢悠悠地说,"棋找到主了。下一个无师自通的,是个小姑娘,单亲,妈妈在医院做护工。你看,这东西真是隔着辈分跳,还专挑能扛事的人家跳。"
"斯宾塞老师,"罗里说,"您怎么知道棋是我捐的。"
"我不知道。"老头把信塞给她,背着手往礼堂里走,"我一个教历史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全大都会写'直觉负责赢棋,章法负责让你赢得别人没话说'这句话的,师承有序,统共俩人。另一个是我。"
发毕业证的环节,念到"乔纳森·肯特"的时候,台下响起了这一届最热烈的掌声,"乡下阳光"的人缘有目共睹。念到"罗里·埃利斯"的时候,掌声更响,还夹着口哨,全校都读过那个头版。她上台,接过证书,跟校长握手,台下她妈妈举起了手机,拍得手都在抖,拍出来七张,糊了六张。
那张没糊的,后来挂在了碗柜上方的照片墙上,挨着塔吊司机和老赵。
典礼前的最后一节班会课,费雪太太干了一件载入班史的事。
例行叮嘱讲完,她从讲台底下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当着全班的面,慢条斯理地打开。
"毕业之前,清理旧档。"她说,"有一份特殊材料,物归原主。"
她从袋里抽出一沓纸。全班伸长脖子。那是一学年的假条,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批注过,最上面一张的事由栏里,赫然写着"月周期性肠激惹"。
"肯特同学的病假档案。"费雪太太面无表情地宣布,"本班任教三十年,我处理过的病假事由里,创造性排名第一。牙科,柯基,月相,联盟杯,以及我个人最欣赏的一次,'表哥的牛丢了'。"她把那沓假条装回袋子,封好,走下讲台,放在了乔恩桌上,"送你了。批注是我的心血,别扔。"
全班笑成一锅粥。乔恩的耳朵红到了极限,站起来鞠了个躬:"老师,那些假条……"
"我知道。"费雪太太摆摆手,打断了他,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写散学安排。写了两行,她背对着全班,忽然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教了三十年书,学生请假的理由,真的假的,我一眼一个准。真话我批,谎话我驳。只有一种谎话,我三十年来一律照批:编得那么辛苦、漏洞百出、还年年月月编下去的谎。那种谎的底下,一般压着一件比上课重要的事。"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顿。
"老师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事。老师只需要,别成为那件事的绊脚石。散学快乐,孩子们。"
那天,那个装假条的档案袋,进了防水袋家族的候补名单。乔恩说要留一辈子,"这是我的病历,全大都会最贵的病历"。
典礼散场后的空教室,高三文科一班,两个人回来收拾最后的东西。
课桌里的物资清点完毕:三颗水果糖,一张月相字条,半块没舍得吃的派皮。靠窗的位子,阳光照在桌面上,三八线的铅笔印,被一年的手肘磨得快看不见了。
"我十岁的时候,"乔恩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最后一次,环顾这间教室,"排练过一个场景,排练了七年。一间教室,一个空座位。后来真的坐进来了,坐了一年。现在要毕业了,我又开始排练新的了。"
"这回排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