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官讲到这儿,顿了半天。
"我干了三十六年警察,听过无数人讲'掩护我'。头一回,听人认认真真地讲'别管我'。就冲这句,那晚我那十一个人,每一个,都在心里偷偷把清单倒过来排了。"
二十二点整,三条货船顺着大潮进了河口,吃水极深。航运记录上它们运的是机械配件,义警的记录系统里,它们的热成像轮廓和机械配件的密度对不上。
二十三点,布罗根的港警封了外围,十一个人,不多,但都是挑过的,每一个都是"从来不接那家集团电话"的。老警官趴在集装箱后面,嚼着口香糖,对讲机里说了句老派的开场白:"孩子们,今晚咱们抓的不是贼,是历史。都精神点。"
零点整,货船靠泊,岸上的接货车队亮起了灯。际帮的人手比预估的多,四十几个,武装到牙齿,牙齿还是军用的。
零点零四分,天上落下来一道白痕。
后来布罗根在证词里这样描述那几分钟:"我干了三十六年警察,什么大场面都见过。没见过那样的。那孩子不是在打,是在拆。四十几个人,三条船,他像拆一台机器一样,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拆得又快又轻,没有一个人重伤,没有一箱货落水。我们的活儿就剩递手铐。"
达米安的记录系统全程开着,每一箱军火的开箱、编号、封存,双人见证,链条完美。
那套记录系统本身,后来也成了传说的一部分。十六个机位,布设花了达米安两个星期,每一台都伪装成码头的日常构件:缆桩,灯箱,配电盒。庭审时,辩方律师试图攻击证据采集的合法性,质问这些设备是谁批准安装的。控方出示了十六份文件:全部机位所在的泊位,产权归属一家注册于哥谭的仓储公司,公司三个月前收购了这些泊位的租约,安装自有安防设备,手续齐备,合法合规。
辩方律师追问这家仓储公司的实控人。控方律师翻了一页纸,念出了那个名字。法庭安静了几秒,旁听席上有人低低地笑了。
辩方没有再追问。跟韦恩家打产权官司,大都会的律师也知道深浅。
一切按剧本走到零点二十一分。
零点二十一分,剧本外的东西登场了。
接货车队的最后一辆卡车,车厢打开,里面不是货。是一台机器,一人多高,哑光的灰,通体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正面一圈环形的发射结构。它启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然后,东河口上空,那道正在收尾的白痕,像被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失速。
绿的。布罗根说,那一圈光是绿的,绿得不像地球上的颜色。灯罩似的一大片,罩住了半个泊位,而那个刚才还在拆解一切的年轻人,在灯罩里,像被抽走了骨头,从十几米的空中,直直地坠下来,砸在集装箱顶上,又滚落到码头地面。
"城市之盾"的原型机。特殊材料约束装置。它不在任何作战预案里,因为它本不该存在于际帮手里,它的专利属于这座城市最体面的那家公司。
后来的庭审里,这台机器成了压垮际帮案被告席的最后一根梁,也成了民事诉讼里指向莱克斯集团的最锋利的一个问号:一台未上市的原型机,如何出现在一伙军火贩子的卡车里?集团的答复是"技术失窃,已报案",报案记录的日期,恰好在大潮夜的前三天。滴水不漏。全城读者对着这份滴水不漏,完成了各自的心证。
但那是后来。在零点二十一分的码头上,没有后来,只有眼前:
绿光像一口倒扣的钟,罩着半个泊位。钟底下,这一年来接住了整座城市的那个年轻人,跪在水泥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抠着自己的胸口,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肋骨里抠出去。他试着抬头,抬到一半,又被那片绿压了回去。
而三十楼,作战频道,在零点二十一分,静了。
前一条讯息是达米安的"收尾,顺利"。然后,没有然后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编辑部里,谁都不知道港口发生了什么,数据链路里只有电流的杂音。
罗里站在终端前,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是那粒暗哑的金属纽扣。捏碎它,三秒,他说过,全宇宙只有一种耳朵听得见。她的手指扣着它,指节一点一点收紧,离"碎"只剩最后一分力。
然后她停住了。
捏碎它,唤的是他。他此刻若是好的,不需要唤;他此刻若是不好的,这一声唤,唤来的是一个不好的他,朝着她,再折返一趟。这粒纽扣是他给她的保命符,不是她给他加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终端边上,摊平。
信他。信码头。信那座城市自己教出来的、接住彼此的本事。
第七分钟,频道重新亮起。达米安,四个字:
"有变。稳住。"
码头上,际帮残余的十几个人,朝着那个跪撑在地、抬不起头的身影,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