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潮夜,晚上九点四十分,罗里·埃利斯站在星球日报三十楼的窗前,做今晚的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今晚她的岗位不在港口。这是作战会议上定死的:港口有达米安的记录系统,有布罗根的人,有他。她的战场在这栋楼里,在三十楼和地下一层之间,在那个所有线索最终要变成铅字的地方。事实归他,叙事归她,今晚是这句话的大考。
编辑部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反常。知情的只有五个人:路易斯,多罗西娅,吴主任,值班主编,和她。头版留了一个天窗,排版系统里,那个位置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占位文件名:"备用稿B"。楼下车间,母亲当班,今晚的校对组组长,老佩把最快的那台轮转机做了保养,理由是"春天了,该保养了"。
九点五十,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达米安,作战频道,第一条:
"就位。潮水准时。祝各位,引用你们楼里的行话,付印顺利。"
十点整,她下了一趟地下一层。
按今晚的分工,她本不必下去。她去,是为了看一眼。车间灯火通明,夜班全员在岗,谁都不知道今晚的头版会是什么,只有校对组组长知道。母亲坐在校对台前,老花镜,红笔,台灯,一切如常。看见女儿下来,她只抬了抬眼。
"楼上忙?"
"忙。今晚可能有大稿。"
"嗯。"母亲低头继续校一篇明天的民生版,校完一段,忽然说,"下来就是看一眼的吧。看完了?"
"看完了。"
"那上去吧。"母亲翻过一页,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夜班,"手要稳。别惦记楼下,楼下二十年没出过错。"
罗里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想:她们这一家,连壮行都是用校对术语完成的。挺好。这一行的人,最大的浪漫本来就是,大战之夜,各自守着各自的版。
十点四十,多罗西娅做完了正文的最后一次事实核查,把稿子锁进系统,搓了搓脸,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谁也不针对的话:"十四个月。这稿子怀了十四个月。"
十一点二十,报社的值班律师看完全稿和证据附录,在合规单上签了字,签完他摘下眼镜,对路易斯说:"这是我职业生涯签过的最硬的一份。硬到我想额外说一句:告诉你们那位摄影记者,那三十四盘磁带的取证程序,干净得像教科书。八个月,一个高中生,没有律师指导,每一步都踩在合法线内。她要是哪天不想拍照片了,我们律所要她。"
"她不会去的。"路易斯说,签下自己的名字,"她们家的人,只跟铅字签终身合同。"
十一点半,三十楼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老雷,拎着他那台老机器,大摇大摆地在她隔壁工位坐下了。
"雷师傅,你今晚没班。"
"我今晚失眠。"老雷把机器往桌上一搁,开始慢条斯理地擦镜头,"人老了,失眠就爱来单位坐坐。怎么,单位不欢迎?"
罗里看着他。这个跑了三十年突发的老江湖,嗅觉比警犬还灵,这几天编辑部的气压瞒得过实习生,瞒不过他。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拎着机器来了,坐下了,用行动表态:今晚要是有大活儿,算我一个。
"欢迎。"她说,"咖啡机刚除过垢。"
"那敢情好。"老雷擦着镜头,忽然说,"丫头,我那五毛钱的投资,我瞅着,像是要上市了。上市那天,别忘了通知老股东到场。"
"雷师傅。"
"嗯?"
"今晚要是真有大活儿,"罗里说,"活儿会很大。大到明天以后,这栋楼,这座城,都不一样了。你要不要现在回家,明天看报纸就行。"
老雷把镜头盖上,拧得咔哒一声。
"我十九岁进这行,头一天,我师父跟我说,小子,这行当就一条铁律:大事发生的时候,你得在楼里。"他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我在楼里待了三十五年,就为了等几个这样的晚上。回家?回什么家。开工前叫我。"
东河口的那一夜,罗里是事后从三个人的讲述里拼完整的。拼出来的画面,她想,够她拍一辈子,可惜当时不在场,只能拼。
拼图里,零点之前的那一段,是布罗根讲的,讲得最细。
"零点差十分,那孩子落在我们的集结点,跟我对了最后一遍流程。你知道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他说,布罗根警官,待会儿动手以后,你的人不管看见我干什么,都别管我,你们的任务清单上没有我,只有货和人。我说小子,你在我的行动区里,你就在我的任务清单上。他愣了一下,笑了,说,那行,那你把我排在清单最后一行。"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前头的每一行都办利索了,最后一行自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