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是新的。这只老的,一直在我这儿。"老太太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摁在哨子上,包住,"我们村的规矩,家里有人要去办大事,长辈要给一样'响的东西'。枪不行,枪太凶;铃不行,铃太软。哨子正好。丫头,我不问你要去办什么大事,我这个岁数了,看得出来。你把它揣着,用不上最好,用得上的时候,记住吹法:一短,一长。意思是,这里有人,别怕。"
罗里把哨子贴身收了。她想,这条街的送行,从来不问去处,只管往你身上添响的、热的、亮的东西。她这一趟出门,浑身上下叮叮当当,全是护身符:哨子,纽扣,银币,还有一颗焐了很多年的陨石落在书桌上镇着账本。
装备栏,满了。
行动前的最后一晚,天台。
没有作战推演,推演都完了。没有壮行,六个人的机器不兴这一套。只有两个人,一条毯子,一壶热可可,和一座灯火如常的城。
"明晚这个时候,"乔恩说,"就都开始了。"
"嗯。"
"怕吗?"
"怕。"罗里说得很干脆,"你呢。"
"怕。"他也干脆,"不是怕他。是怕'同时',同时的意思是不能出错,谁的那一环掉了,全盘都得陪葬。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讲纪律的仗。"他侧过头,"所以今晚我把纪律外的话都说了,明晚好全心全意讲纪律。"
"说。"
"第一句,给你妈。"他说,"证词录完那天,她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小肯特,我把这辈子最大的两件东西都押在明晚了,一件是二十年的账,一件是我闺女。账丢了我认,闺女你给我看好了。'我答应她了。今晚跟你报备:明晚,不管港口烧成什么样,我的耳朵里留一条频道,永远是你的。这条不跟你商量。"
罗里想抗议这不符合"救援现场我不存在"的三条规矩。话到嘴边,咽了。有些纪律,是用来给这一条让路的。
"第二句呢。"
"第二句,"乔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毯子上,"给你。"
是那个防水袋。磨了毛边的,装着两张照片的,穿越过一整个火山监狱的"证件"。
"明晚我不带它了。"他说,"这是它十年来第一次不跟着我。原因你别笑,"他挠挠头,耳朵红了,"以前带着它,是怕忘了自己是谁。现在不会忘了。现在我是谁,答案不在口袋里了,答案明晚就站在印刷厂,站在她自己的名字后面。所以证件升级了,从随身携带,升级成,"他想了想,找到那个词,"升级成户口。户口不用带在身上,户口是你知道你家在哪儿。"
罗里捏着那个防水袋,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帮我收一晚。"他说,"明晚打完,我来取。取的时候,顺便,"他深吸一口气,像十岁那年在天台上背台词一样,把最后一句一口气说完,"顺便把我的第三样东西的谜底,还有排了一年队的那个结尾,一起给你。都等这一仗打完。给我留着。"
"排队的东西真多。"她说,嗓子发紧。
"攒了十八年,能不多吗。"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天边看了一眼。东河口的方向,夜色深处,大潮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她握住,借力站起来。两个人在天台上站定,像很多年前无数个夜晚一样,肩并着肩,看了一会儿这座城。
"罗里。"
"嗯。"
"明晚,事实归我。"
"叙事归我。"她说。
"各自的岗,站好。"他说,"打完仗,天台见。"
"天台见。"
一道白痕升上夜空,安静地,朝着东河的方向去了。罗里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把那个防水袋贴身收好,然后下楼。
路过四楼拐角,她停了停。很多年前,她在这里靠着墙哭过一场。今晚,她只是在原地站了三秒,把那个位置看了一眼,像巡视一段已经收复的失地,然后继续下楼。
回到房间,她检查了三遍明晚的装备:两台机身,四支镜头,闪光灯,备用电池,以及,压在最底下的,那张老弗兰克手工放大的、七年前火光里的半张脸。
时机来的时候,往往长得特别像灾难。
来吧。她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