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沈晏家客房睡了一觉。
像生前一样躺着。客房平时没人住,枕头被子被收进了衣柜,床上除了床垫就是防尘罩。我也不讲究。因为我知道,我躺不到床上。
心情尚可,环境安逸。等我意识到天亮时,已经早上八点有余了。阳光从客房的百叶窗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排平行的光带。
「管理员,你起来了。」
「嗯。」
天机没再说什么。虽然我理论上不用睡觉,但做人时的习惯没有忘。长时间运转还是会精神衰弱。天机说我这是还没相信相信的力量,但我总觉得它说得不对。它那个观点太过唯心了,跟我生前接受的九年义务教育格格不入。但有时候想想,我都到书中世界来了,应该相信它才是正理。
我飘出客房,穿过走廊,来到厨房。沈晏已经起来了,正哼着小曲做早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他的动作比前几天轻快了很多,手腕翻动的时候带着一种熟练的节奏感,不像前几周那样机械和敷衍。灶台上的平底锅里滋滋地响着,油星在锅底跳着小碎步。
一杯鲜牛奶,两颗煎得橙黄的鸡蛋。蛋白边缘有一圈微微焦脆的蕾丝边,蛋黄还是溏心的,在盘子里轻轻晃动。简约,但看得出水平并不简单。没有面包、火腿那些,显得既传统又健康。牛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只是沈晏,你是天天吃两个蛋还是今天刚巧做了两个?如果天天这么吃,不会蛋白质过剩么?」
「管理员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哥这是对任务目标的人文关怀。」
「管理员,天机早就想说了——你天天提人文关怀,你都不是人了,还继续用人的思维做事,合适么?」
我一时语塞。天机这句话戳到了一个我一直在回避的地方。
「天机,哥毕竟刚死不久。」
「好吧。虽然管理员死亡已经有一个月了,但对于漫长的灵体生涯来说的确只能算是零头。只是天机还是得提醒管理员,早做改变才好。一直用旧思维做事会吃亏的。」
我感觉天机话里有话,但一时勘不破。它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才找到这个机会说出来。我把它的话记在心里,暂时没有深究。
早餐量不多,沈晏三下五除二吃完。他把碗洗了,擦干,放进沥水架。灶台擦了,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然后走进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外套,里面是件白色打底,配一条修身的深色休闲裤。头发打理得整齐,脸上甚至用了点护肤品,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他准备出门了。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今天要不是哥刚好醒了,只怕会跟丢。」
「所以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管理员最近的确是好起来了。」
我与天机在闲聊,沈晏也没闲着。他换好鞋子,在玄关站了两秒,掏出手机,打开了绿泡泡。我凑近了看。他点开了欣姐的对话框。输入框里一片空白,光标闪了两下,又闪了两下。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好像想输入什么。但最终,他没有打字。他只是往上滑了一下,点开了那段语音。
播放的按键亮起。熟悉的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想看你笑,想和你闹,想拥你入我怀抱。”
不是我让顾时安唱的《怎么了》,是后面那首顾时安自己发挥的《一次就好》。志林姐姐的声音飘荡在玄关,那被顾时安刻意压低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安静中又带着一丝魅惑。尾音轻轻向下坠,像是在深夜的耳语。
听得我灵体都酥了。
「有一说一,顾时安唱歌还是有两下子的。昨晚只是现场听了一遍,感触还没这么深。」
「天机暂时还无法理解。」
「这就不得不提哥一直坚守的人性了。有人性,才能感触人世间的美好。」
「这点天机并不否认。或许管理员坚守人性是对的。但世间并不只有美好,还充斥着酸甜苦辣。」
「所以,这才是人生啊。」
「管理员现在算是人生,还是灵生?」
「……天机,你是不是又跟哥抬杠上瘾了?」
「天机只是好奇。」
沈晏明显也听酥了。他站在玄关,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呼吸平缓,像是在用耳朵把每一个音符吃进身体里。一整段播完,他才睁开眼,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然后打开大门。
「他到底听了多少遍?昨晚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六个小时。他起来做早饭的时候还在哼歌,哼的好像就是这一段。哥不敢想象,这首歌他现在已经听了多少遍了。」
「不过,欣姐的对话框里没有新回复的信息。顾时安要么是还没醒,要么是还没空。」
沈晏开车,直奔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