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等他放好,才招来马车。
回程中,孩子安静了好一阵。
我以为他在想玛莎,便没有打扰。马车经过一处路口,停下来让一辆沉重的货车先行时,他忽然抬头。
“我们有合照吗?”
我与福尔摩斯交换了一个目光。
“没有四个人一起的。”我说。
“能照一张吗?”
“你指的是——”
“你,我,福尔摩斯先生,还有哈德森太太。”
他把这四个人数得很清楚。
“普通的也行。”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的朋友已经从对面的座位上抬起了眼睛。
“当然可以。”
“你也坐着?”
“既然你把我列在其中。”
“不能只照外套。”
“照相师通常会反对这种要求。”
哈利仍认真望着他。
“也不能忽然去查一件事。”
福尔摩斯向后一靠,审慎地考虑片刻。
“我们应当事先约定时间。”
这使孩子满意了。
“还要问哈德森太太。”
“是的。”
“她那天可能在烤东西。”
“那么,伦敦的犯罪活动只好迁就她的烤箱。”
哈利终于笑了。
我转头望向车窗。玻璃上附着一层薄薄的水气,窗外的房屋被揉成了模糊的色块。就在刚才,我也想起了一些从前没有觉得应当留下的东西:阿富汗的一处营地,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饭桌,还有几个我本以为以后总能再见到的人。
马车重新动起来。
我掏出手帕,擦去了窗上一小块雾。
*
麦格教授的回信是在当天傍晚到的。
猫头鹰落在窗台上时,哈利正在誊抄本子里潦草的几个字。他抬起头,随即站了起来,膝盖碰得桌子轻轻一响。
福尔摩斯比他先到窗边,打开插销。
鸟儿进屋以后,选择了扶手椅的靠背。它伸出系着信的腿,神情相当明确:先取信,其余礼节稍后再谈。
哈利解绳结解得太快,反而越扯越紧。
“慢一些。”福尔摩斯说。
孩子停下来,换了另一头去松。
信封上是端正有力的字迹。
他先看收信人的名字,再翻到背面,最后才拆开。纸展开后,他没有像看案件便条时那样迅速扫读,而是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看。
教授说,在正式讨论适合他的学习安排以前,她希望先与他和监护人见面。若贝克街方便,她可以在星期一傍晚五点半来访。
她建议哈利先将书中真正不懂的地方记下来,不必为了证明自己能学会而独自尝试施咒或配制药剂。她尤其想听听,他过去在什么情况下出现过不受控制的魔法。
关于福尔摩斯能否在场,她的答复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当然可以参加。我也需要听取他的观察。”
哈利读到这里,将信往侦探那边递了一点。
“这句是说你。”
“我看见了。”
信末还有几行。
“我教过你的父母,也记得他们。
关于照片,我会向几位旧同事和学生询问。有消息以后,再写信告诉你。”
孩子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然后,他将整封信读完,低头仔细折回原来的样子。
“她说她记得他们。”他对我说。
“是的。”
“不是从报纸上看的。”
“不是。”
他把信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桌边。
这一次,他翻开《标准咒语,初级》,没有急着翻到画有挥杖动作的地方。他从前面开始看,读了不到半页,便用铅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第一个问题。
福尔摩斯当晚回信,确认了星期一的时间。
哈德森太太则同意了合照一事,并表示在此之前,至少有两个人应当理发。
她说这句话时,先看了哈利,随后看向我的朋友。
福尔摩斯低下头去检查钢笔,采取了我在许多嫌疑人身上见过的一种策略。
通常并不奏效。
*
韦伯女士关于医院的确认,也在星期六送到了。
她已与接待处说好,星期日上午带我们过去。我们可以先了解遇到魔法伤害时如何求助,再与一位抽得出时间的治疗师交谈。
因此,第二天十点,我们再次站到了那家破旧百货商店前。
这一次,马车已经走了。
没有拥挤的车辆替我们遮挡视线,也没有车轮一转便把答案留在身后的遗憾。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打量那扇橱窗。
玻璃上蒙着灰,里面摆放的货物看起来像是经过了许多次搬家,却从未等到一个真正想买它们的人。一只旧手提袋歪在盒子上,旁边是一只没有配对的手套。穿绿裙的人偶立在深处,脸上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永久的愉快。
哈利走近半步。
他看了看人偶的脸,又翻开本子,看自己留下的那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
福尔摩斯没有问他指什么。
韦伯女士来到橱窗前,向人偶说明自己的名字,以及同行的三位访客。她说得很自然,声音不比向门房通报时更响。
一名撑伞的路人从我们身后经过。
我忽然十分想知道,他眼里这一幕是什么样子。然而,那人只顾将伞往风来的方向压低,毫无停下来的打算。
橱窗里,人偶点了点头。
哈利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很轻,裙角没有跟着动,只有苍白的下巴稍稍低下,再抬起来。倘若我恰好眨眼,很可能就会错过。
韦伯女士回头看我们。
“跟着我。”
她向玻璃走去。
到了本该碰上橱窗的地方,她没有停。她的肩膀、帽檐和灰色外套先后穿过那片映着街景的表面,随即整个人消失了。
玻璃仍在。
街上的马车、灯柱,还有我自己的倒影,都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面。
哈利看向福尔摩斯。
“她已经说明我们一起了。”我的朋友说,“我在你后面。”
孩子把本子收好,伸出手。
他的指尖先消失了。
他睁大眼睛,将手收回来,看了一眼,又伸进去。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原地,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我随后跟上。
在跨过去的那一瞬间,我仍本能地闭了下眼睛。行医多年使我很清楚,面部撞上玻璃通常不会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结果。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
街上的车轮声突然远了。
我闻到一种陌生的药草气味,苦中带着轻微的甜,混着热水、潮湿外衣和擦洗过的地面。等我睁开眼睛,面前已是一间明亮的接待厅。
有人在交谈,有人在咳嗽,一名穿绿色长袍的人拿着几张纸,快步从我们面前走过。墙上的指示牌列着我从未在任何医学课程中见过的分类。长椅上的一个男人垂头看报,报纸上方,正有两缕白汽从他的耳朵里缓缓冒出来。
我下意识停住。
“那位先生——”
“提神剂。”韦伯女士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他刚才还在接待处问,蒸汽什么时候能停。”
“用来治疗什么?”
“感冒。”
我又看了一眼那位先生。
他翻过一页报纸,神情十分安详,只在蒸汽经过脸侧时略微偏了偏头。
哈利仰脸望着我。
“你也想问第二遍?”
“我可能需要问很多遍。”
他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像在确认本子还在。
福尔摩斯已经跟了进来。身后的入口没有留下门的形状,普通伦敦那片灰黄的雾,也没有随我们的衣角一起钻进来。
接待处的人正在查阅韦伯女士的预约。
她问过我们的姓名,目光落到哈利脸上时,停了一瞬,随后向他的额头看去。
“哈利·波特?”
孩子点头。
附近一名候诊者从手里的东西上抬起眼睛。
接待员的手还停在纸面上。她看起来有许多话想问,但终于只是将视线移向我们。
“那么,这两位先生是——”
哈利往福尔摩斯身边站近一点。
“这是我的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说完,又指了指我。
“这是华生医生。”
接待员低头,将关系记在名字旁边。
她很快问起了下一件事。候诊的人重新低下头,那位耳朵冒汽的先生终于放下报纸,向路过的治疗师又问了一次时间。
我看见福尔摩斯的手轻轻落在哈利肩上,停了片刻。
随后,我们跟着韦伯女士向接待厅里走去。
哈利已经取出本子,却没有马上记录那些陌生的病症。他先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圣芒戈”,又朝我这边挪了挪,将本子展开。
“可以先用我的。”他说。
我接过他递来的铅笔。
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与他一样,需要从最初的问题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