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星期六中午到了威尔逊先生的店里。
门边新贴了一张招聘助手的告示。纸上的字相当大,“须有可靠荐信”下面划了两道线。福尔摩斯驻足看了一眼,威尔逊便从柜台后抬起头,带着一种不容商议的神情说:“这回,我要亲自去问他从前的雇主。”
“不错的安排。”
“工钱也按正常的付。”
“更不错。”
“您不必说得像我已经学会自己穿鞋,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摘下帽子,嘴角略微动了动。
店里仍有那股熟悉的气味:皮革、钟油、积灰的绒布,以及许多人不得不暂时留在这里的旧生活。黑木座钟原先放过的地方,如今摆着一只掉了漆的木匣。柜台后面,七号上弦钥匙挂在一枚新钉好的钩子上,钥匙柄系着红线。
哈利瞧了它一会儿,没去碰。
玛莎已经到了。
她穿着我们初见时的外套,只是领口重新刷过,袖边的一处脱线也缝好了。韦伯女士陪她站在柜台旁,脚边放着一只普通的布袋,里面装的并不是钟。
钟还在韦伯女士家里,等玛莎安排好送回自己的住处。
她今天来,只为付清赎当的钱。
威尔逊数过钱,在账簿上记下一行,又取过她带来的当票,注明款项已付。他本来要将票收进抽屉,玛莎却伸了一下手。
“这张能留给我吗?”
威尔逊低头看了看。
纸边已经磨得发软,折痕处的颜色比别处更深。它在衣袋里待过,在抽屉里待过,也曾被一个人拿在手上,盘算着如何凭它取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然。”他把当票推回来,“我的账上已经记清了。”
玛莎拿起纸,认真看过新添的字,才沿旧折痕折好。
哈利原本正踮脚看柜台上的账簿,到这时便站稳了,把位置让给她。
霍利斯先生已在前一天下午,按照玛莎本人的意思办妥了四百八十英镑的交付。她留下少许日用的钱,其余存进了自己的账户。说到这件事时,她从袋里拿出一小本银行交给她的簿子,却没有翻开,只摸了摸封皮,又放了回去。
“我还没有想好以后做什么。”她说。
没有人催她立刻想好。
“克劳利太太那边,手里的活得先交完。我答应过她。之后,我想找个能教记账的地方。”
福尔摩斯点头。
“霍利斯或许能介绍合适的人。”
“他也这么说。”
她停了一下,脸上第一次浮出一点近乎不好意思的笑意。
“我还想买双不漏水的鞋。”
威尔逊从柜台后探身,看了眼她的鞋尖。
“这个最好排在前面。”
*
离开以前,韦伯女士告诉哈利,汤姆已经送来了消息。
新印的照片好了。
孩子立即抬起头。
“今天?”
“今天。”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小本子,摸到一半又停住,转向玛莎。
“你愿意现在去看看吗?”
玛莎看着他。
“你说的,是我父亲那张?”
“还有别人,是在酒吧里照的。”哈利认真解释,“他在一把椅子后面。”
她的手指在布袋提手上收紧了一点。
“好。”
这个字说得很轻。
于是,我们改道去了破釜酒吧。
那天的伦敦有一种潮冷的亮光。太阳没有真正出来,只在云层后留下模糊的一团,使街面积水看起来像揉皱的锡纸。马车从石板上驶过,水花沾上人们的衣摆;一家店铺门口,有个小伙计正用力拧干抹布,试图将橱窗擦得比天气清楚一些。
我带着玛莎走在人行道里侧。
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经过卖帽子的店时,向玻璃里瞥了一眼。后来我才知道,她并不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橱窗里摆着一顶她父亲戴过的那种帽子。
破釜酒吧的门出现在两家店铺之间时,哈利回头看了看我们。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像发现一个秘密的向导那样得意,只等所有人都走到近前,才跟着韦伯女士跨过门槛。
酒吧里比外面暖得多。
汤姆正在擦杯子。炉火使铜壶的一侧泛着红光,靠墙的桌边坐着两个低声谈话的客人,其中一个人的外套扣得很古怪,最上面的纽扣错进了第二个扣眼。
哈利的眼睛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汤姆看见我们,放下了布。
“带来了?”
韦伯女士向他介绍玛莎。
老店主的神色变得郑重。他绕出柜台,与她握了握手,没有说什么关于“节哀”的话,只指了指靠壁炉的一张空桌。
“那边亮些。”
照片装在一只硬纸套里。
汤姆把它拿出来时,我看见纸面比博恩斯女士借去的那张整洁许多,边角没有旧折痕,影像也更清楚。炉火在表面浮动了一下,随即,我们便看见了里面的酒吧。
桌子,椅子,几位客人。
画面里的汤姆正侧过头去,仿佛有人在他左边说了一句话。一名蓄胡子的男子举起杯子,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维克托·马奇站在稍远处,神情轻松,衣着也比我们最后见到他时整齐。
那把椅子在。
椅背后却没有人。
哈利凑近了一点。
“他——”
“稍等。”汤姆说。
玛莎已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照片中的客人们各忙各的。一只手从画面边缘探进来,拿走了桌上的杯子。汤姆转回头,笑着让开了一点。
随后,埃德温·马奇走回了画面。
他像是刚在旁边放下什么东西,回来时还低头理了理袖口。站定以后,他将手搭上椅背,朝画面外望去,微微侧身,给某个人留出位置。
玛莎的手落到了桌沿。
没有人说话。
她俯下身,俯得很近。我一度以为她看不清,正想把灯挪过来,却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
“爸爸。”
照片里的男人没有抬头。
他仍扶着那把椅子,露出一个很平常的笑容。那笑容不是留给镜头的;他的注意力正在画面外,像是有人站得太远,或者还没找好坐处。
玛莎站了很久。
汤姆将椅子往外拉了一点。她这才坐下,双手仍搁在桌边,没有立即把照片拿起来。
“他那时候还不怎么咳嗽。”她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我预想的哭腔。正因为如此,那句话反而使我难以立刻接上任何安慰。
埃德温又转了一下头。
他张嘴像是说了些什么,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玛莎不自觉地往前靠了一点,随即停住。她低头看了看桌面,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回耳后。
“我都快忘了,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炉膛里一截木柴断开,落下几点火星。
哈利站在桌子另一侧,手还搭着自己的椅背。他看了玛莎,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汤姆说明,这张是给她的。
她问要付多少钱,他摆了摆手。
“带走吧。”
她于是小心地捏住照片边缘,将它稍稍抬高。
这时,画面里的维克托向前挪了一步。
玛莎的神色变了。
哈利也看见了。他张开嘴,目光落到桌上空着的纸套,又移回照片,最终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玛莎将纸套折起的一边放在照片右侧。维克托被遮住了,连同他旁边的一小截桌子。
她看了一眼,轻轻调整了纸边。
埃德温和那把椅子都还在。
“先这样。”她说。
哈利把快要滑落的另一角纸套替她扶稳。
汤姆去招呼新进门的客人。韦伯女士走到柜台前,替我们要些热饮。福尔摩斯站在壁炉旁,低头拨开落在炉栅外的一小块焦炭,给这张桌子留出了安静。
我坐在稍远处。
几分钟后,埃德温又走出了画面。
玛莎立刻将照片往旁边偏了一点,仿佛换一个角度,便能从纸边看见他去了哪里。
“他还会回来吗?”
哈利看向汤姆。
老店主正端着托盘走过来。他听见这句话,低头瞧了瞧照片。
“会。他在原来那张里也这样,总不肯老老实实站着。”
玛莎点头。
她将照片放回桌面,仍旧看着。
哈利也陪她看。
谁都没有用手指敲照片,或叫画面外的人快一些。过了一会儿,那只熟悉的手重新搭上椅背,埃德温回来了。
玛莎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她用手背按住了嘴。
汤姆将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比平常轻了许多。
*
我们离开时,玛莎已将照片重新收好。
纸套外面又包了一层干净的纸,防止街上的水气侵进去。韦伯女士陪她回去取钟,商量送回住处的办法。临分别前,玛莎弯下腰,向哈利道谢。
孩子摇头。
“是汤姆找到的。”
“我知道。”
“底片也是他的。”
“我也知道。”
她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纸包。
“谢谢你记得问。”
哈利这才接受了。他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口袋,没有说出惯常那些关于观察与证据的话。
等她们走远,他从本子里取出那张已经折得很软的小纸片。
纸片一面是缩小的钟脚位置,背面写着几行字。他将其中关于照片的那一行划掉,划得很轻,没有把字涂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