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我问。
“对方的联络说明称它为驱逐麻瓜咒。”麦考夫说,“院子的使用者不希望不知情的人走进去。他们加在入口附近的咒语,会让靠近的普通人忽然想起急事,自行离开。”
“为了保守秘密?”福尔摩斯问。
“就这份材料而言,是的。它存在了许多年,大部分时候颇有效。”
“直到排水管堵住。”
“直到排水管堵住。”
哈利倾身看那条蓝线。
“可是水还是流进去了。”
“是的。”
“住在里面的人也要用水。”
“他们也会洗澡。”麦考夫道,“这件事后来占了几封信很大的篇幅。”
福尔摩斯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因为伤口而收住。
处理的过程比起开头,倒很朴素。两边终于找到能互相解释的人,院落的主人配合暂时撤去那一带的咒语,工头带人进去,打开检修处,完成了修理。
可我注意到,哈利仍盯着第一张纸。
“怎么了?”我问。
“这里说,那三个人要扣钱。”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被墨水圈出来的数字旁边。
麦考夫抽出最后一页。
“后来的记录。”
哈利接过去,从上面慢慢找。找到那行说明时,他用指腹沿着文字移了一遍,才将纸放回去。
扣去的工钱已经补发。
“幸好。”他说。
麦考夫没有评价这句话。他只是将几张纸重新叠好,没有立刻收进文件夹。
“这样的地方很多?”福尔摩斯问。
“我无法给你一个可靠的数目。也不能凭这个旧例,告诉你所有隐藏的门都是同一种办法。”
“那么,任何一份完整的伦敦地图——”
“至少不能只向一边索取。”
*
哈利转过身,看向窗外。
从这里望出去,街上仍旧有行人经过。一辆马车停在对面,车夫弯腰调整毯子;两位先生在灯柱下短暂交谈,然后各自走进雾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我以后住的地方,也有那种咒语呢?”
福尔摩斯望着他。
“哪一种?”
“让人想起急事的。”
孩子的手还搭在本子上,拇指无意识地磨着缝线处凸起的小结。
“你来找我,走到门口,就突然想起一个案子,然后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与门外俱乐部规定的安静颇不相同。麦考夫没有伸手去碰茶杯;我也没有急于插话。
“我会先问清楚入口的安排。”福尔摩斯说。
“要是你知道地址呢?”
“知道地址,未必能使我不受咒语影响。我们还不知道得足够多。”
哈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施工记录。
“可是你会记得你是去找我的。”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单凭记得,就能穿过一种我还不懂的魔法。”
这句话并不悦耳。
我看见哈利抬起头,认真望着他。
福尔摩斯把文件夹旁边那张草图拉近了些,指向通道口。
“所以,要在出发以前请管理那里的人说明办法。需要向导,就安排向导;需要他们打开某一处入口,就事先约定。我们昨晚谈给麦格教授写信,正是要逐件弄清这些事。”
“不是到门口才想办法?”
“尽可能避免。”
孩子想了想,将小本子翻开。
这次,他没有急着写。
“也问问她,家里人能不能去看学生。”
“可以。”
“华生也算。”
“当然。”
他在纸上写下了这件事。字挤在一行里,最后的“学生”不得不稍稍往下斜,给人一种正在走下楼梯的印象。
麦考夫将茶壶提起来,替我添了半杯。
“你们已经打算送他去那所学校了?”
“还有三年。”福尔摩斯说,“先了解。”
“明智。”
哈利抬起头。
“我想去。”
福尔摩斯看着他。
“那也写进去。”
“刚才那封信已经寄走了。”
“那么,下一封。”
孩子嘴唇动了动,终于笑了。
*
麦考夫带来的材料不多。
除了那件排水纠纷,还有一份旧联络说明,记着普通一方遇到不明魔法事故时,可以通过何种渠道转达情况。他允许福尔摩斯抄下仍然有效的联络办法,至于涉及具体人员和地址的其余部分,则留在文件夹里。
“博恩斯女士比这几页纸更适合回答眼前的问题。”他说,“我能帮你找到该把信送往何处。信送过去以后,仍要有人愿意读。”
“你对行政工作的评价一向令人振奋。”
“我每周花六天验证它。”
我趁他们谈话的间隙,望向哈利。
他正看一张折叠起来的伦敦地图。它原先夹在材料后面,此刻被麦考夫抽出来,铺在茶几上。地图太大,展开一半便碰到了蛋糕碟。
哈利赶紧将碟子移开。
纸上细密的街道像一张被反复缝补的网,河流从中穿过,桥梁一座接着一座。我们的贝克街缩在其中,细得需要靠近才能找到。
他先找到了自己的家。
接着,他沿着昨晚马车大致经过的方向慢慢移动手指,走到一半,停住了。
“我只记了街名。”
“那就先别画门。”福尔摩斯说。
哈利点点头。
“这上面没有圣芒戈。”
“没有。”麦考夫道。
“也没有破釜酒吧。”
“没有。”
孩子又看了一遍图角印着的字,似乎想知道一张地图漏掉这些地方之后,为什么仍旧有资格称作伦敦地图。
麦考夫静静等他看完。
“这张没有公务批注。”他说,“你可以拿去。”
哈利立即抬头。
“送给我?”
“如果你愿意。”
“愿意。”
他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上了一句谢谢。
我帮他将图纸折回去。哈利却坚持最后两折自己来,手指沿着旧折痕压过去,动作小心得像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你有很多地图吗?”他问麦考夫。
“比我去过的地方多。”
“为什么不去?”
“我习惯在这里。”
哈利看了看窗边的扶手椅,又看了看门。
“你真的很少出门。”
“夏洛克已经对我的缺点作过完整介绍了?”
“没有完整。”福尔摩斯道,“路不够长。”
这一次,麦考夫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使他整张脸都变了。哈利也笑了,先前那种与陌生长辈会面时的拘谨终于从肩膀上松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尽管桌上摆过有关秘密世界的文件,孩子今天发现的另一件事,恐怕同样新鲜。
夏洛克·福尔摩斯有一个哥哥。
这个哥哥知道他年轻时的样子,能打断他的话,也能使他露出一种我们在贝克街不常见到的神情。
待我们准备离开时,哈利在门边停了一下。
“以后还可以来吗?”
麦考夫看着他。
“可以。提前告诉我。”
“还在这间屋里?”
“最好如此。”
哈利点了点头,忽然又有些为难。
“可我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麦考夫略微欠身,替他打开门。
“我想,委员会可以容忍这一点。”
*
回贝克街的路上,哈利把地图抱在膝上,没有打开。
雾里的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我们经过一家已收起半扇百叶窗的店铺,里面的伙计正用长杆熄灭较高处的灯火。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影子,随即又合拢了。
“他跟你不太一样。”哈利对福尔摩斯说。
“麦考夫?”
“嗯。”
“具体在哪里?”
哈利思索了片刻。
“他说可以问第二遍。”
我将脸转向车窗。
福尔摩斯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家里也可以问第二遍。”
“我知道。”
“那么?”
“你有时候会说,我第一次就应该听清。”
这一次,我没能完全压住笑意。
侦探看了我一眼。
“华生,你对此有什么医学上的意见?”
“听觉在受到鼓励时,通常表现得更好。”
“缺乏严谨的试验。”
“我们可以从明天开始。”
哈利低头抚平了地图的一角,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
到家以后,他没有立刻上楼。
他先洗了手,把茶几上的报纸挪开,在灯下摊开了那张图。贝克街的位置被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旁边写着:“家。”
第欧根尼俱乐部则标了一颗歪歪的小星。
“为什么是星?”我问。
“圆圈留给家。”
他说得很自然,随即低头寻找下一条街。
地图的一个角总想卷起来。我正准备替他取镇纸,他已拿来那只旧木环,将它压在纸上。
木头被灯光照得温润,那个像一扇尚未合拢的门的刻痕,恰好朝着我。
它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哈利把昨晚记下的街名抄到另一张纸上,没有贸然在地图上画出医院。随后,他翻开本子,将今天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移到一张新页上。
我端起茶杯,走到福尔摩斯旁边。
他正在抄写麦考夫给的联络办法。写完最后一行,便将纸压在两本魔法教科书下面。
哈利在桌子的另一头唤他。
“福尔摩斯先生。”
“嗯?”
“明天我们还去威尔逊先生那里吗?”
“你想去看海尔小姐把钟的事情办完?”
孩子点头。
“还有照片的消息。”
“可以安排。”
哈利又低下头,在日历上找到了星期六。
过了一会儿,他将铅笔递给福尔摩斯,指着地图上被自己圈歪的那条街。
“你把221B写上吧。这里太小,我写不下。”
福尔摩斯接过铅笔,俯下身去。
灯光落在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上。窗外有人急步经过,鞋跟在湿石板上敲了几下,便被伦敦的雾吞没了。
在那张尚有许多空白、许多遗漏的地图上,我们的门牌号终于被写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