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士子扬声:“敢问三层台上那位,眼不能视,怎么校字?莫不是请个名号,来压场面的?”
一语激起千层浪。前排一个拄拐的老者站起来,拐杖直指那士子:
“放你娘的屁!蔡公一笔一字校出来的石经,立在太学门口几十年,你读的经、认的字,哪个不从那儿来?你今日站在阳翟的街上,敢这样跟蔡公说话!你家的先生就没教过你‘尊师’两个字怎么写?”
老者哼了一声:“你问他眼不能视。老夫倒要问你,你那双眼睛睁着,又看见了什么?”
那士子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想回嘴。
台上,蔡邕端坐着,衣角都没动过。
老者骂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场静了下来:“无妨。老夫眼睛不好使,心又没瞎。台上坐的是校书的人,不是比眼力的。他要问,便让他问。”
那士子张了张嘴,刚要出声,高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盖了过去:“蔡公不看字。”
“不看字,校什么?”
“字看他。”高岱说,“诸位任意抽一句冷僻的,越冷僻越好。蔡公若说错一字,今日这场就算你们赢。”
士子堆里嘀咕一阵,真有人抽了。《孝经·丧亲章》一句,《论语》末节一句,还有个促狭的,抽了《急就篇》里一串药名。
蔡邕坐在三层台上,随抽随背。背到药名,一口气三十九味,一味不乱。起先质疑的那个年轻士子退回队里,再没一开始的气势。
第一场校的是《孝经》开宗明义章。
高岱捧纸本,念一句,邴让在旁捧孔家的竹简,对一句。
高岱每念完一句,蔡邕便开口背后一句,背出来,再对。
开头十句,三个版本一字不差。台下士子的脸色松了些。
到第十一句时: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高岱念完纸本。
邴让对竹简,抬起头:“简本,‘孝之始’,无‘也’字。”
蔡邕在三层台上开口:“石经本,有‘也’。”
台底下,前排一个老佃户回头问后排:“咋?”后排的摊手:“简上少了个字。”
再往下,第十七句,竹简把“教以臣”抄成了“教以民”。
第二十三句,竹简脱了一整句。第二十九句,“因亲以教爱”的“因”,竹简上是“困”。
书佐逐条记下。校完一章,记错的竹签在案上排开。
邴让唱数:“一章,四百一十七字。孔家简本,错十一处,脱一处。纸印本,错,零。”
台上台下,静得掉针可闻。
突然,人群里传出一声童音:“俺就说!俺们念的书没错!”
狗娃子挤到台前,举着一册纸印的《孝经》:“俺印的书!俺一页页对过石经拓片!一页都没错!”
第二篇校《论语·学而》。
这一回,孔老儒没上台。士子堆里走出一个中年儒生请校。校完,竹简错四处,纸本无一错处。
那儒生站在台上,朝满场作了个揖,又朝三层台上的蔡邕,深深作了个揖。
“晚生读了三十年书。今日才知道,错在哪一页。”
他下了台,把自家那捆简亲手搁上校书台的案。
“借校。”他说。
他一带头,台底下陆陆续续又上来七八个士子,怀里的竹简搁满了一案。
台上,孔老儒捧着自家那捆竹简,手抖得拿不住。竹简脱了手,编绳断开,几十片简哗啦啦撒在台板上。
他家那所谓的七世真本,散了一地。
老儒跪下去捡。捡着捡着,他不动了,跪在散简中间,垂头丧气。
人堆里的笑声,慢慢歇了。
荀彧走过去,蹲下帮他捡。
“先生。”他把捡起的简片递过去,“你的本,是抄错的传本。传抄三百年,抄错不丢人,六经哪一家,不是这么错过来的?”
老儒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泪。
“错的是,”荀彧说,“拿一个错本,去烧一个对的本。”
他把最后一片简放进老儒手里,起身对台下说:
“烧书的人,不拿、不罪、不记名。州府在此立校书台,往后每月初三开台,谁家有藏本,都拿来校。校出对的,印出来让天下人念。孔先生的家藏本若肯借校,阳翟的纸坊替先生印一百部,送回鲁国,分文不取。”
孔老儒捧着那捧散简,朝三层台上的蔡邕,深深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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郾城,馆驿。
书佐抱着一只木匣进来,匣盖一掀,里头塞了厚厚一沓信。
刘亮抽出最上头一封,展开看到一半,忽然抚掌大笑,没忍住拍了两下膝盖。
“奉孝。”
他把信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去。信到一半,夹着陈乐的那页:他把陶阿婆门前骂老儒那一场,一字不落的写上了。郭嘉看完,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待看完校验那场,不禁莞尔。
“有蔡公坐镇,孔家定论,此事主公安矣。”
典韦凑过来:“大哥,信上写啥了?你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比捡钱可痛快多了!”刘亮提笔回信:
校书台立得好,照办。
想了想,又添一行:岳父年纪大了,往后开台,给老人家备一顶毡帐。
又隔了三日,驿马带回尚书台的回文:
所弹各节,台有全档,无庸复议。
典韦凑过来,叫书佐又念了一遍,掰着指头数:“就十二个字。台里那位老尚书这是连骂都懒得骂他。”
堂上的人都笑了。
随回文同驿的,另有鲁适的一页私函,函里记了台里那一日的状况。
弹章递进尚书台,附《辨伪》一册。台里当日把豫州的档从库里调出来,三个木箧,小吏来回抬了三趟。
台里的老尚书翻看了一日,末了只对同僚说了一句:这还有什么可议的?
函里另有一笔:豫州的褒奖诏颁行没过一个月,台里台外都传遍了。陛下病里亲定的词句,赶在这当口递这一表,台里人人心里都明白:这劾的是豫州,还是劾陛下的眼光?
鲁适末了写:连袁公路那位后将军叔父都不吭声了。
“撞在褒奖诏上了。”郭嘉把鲁适的函往案上一放,笑出了声,“弹劾的仇没报成,反叫台里看了个笑话。主公,他这一趟,是自取其辱。”
刘亮把回文递给陈纪:“入档。誊一份,寄回阳翟给文若。”
上月举荐徐璆的那道表,经大将军府发驿,前后不到一个月,回文就到了。
“何进这一趟,跑得不慢。”郭嘉把回文看了一遍,递回来,“他替主公跑腿,也顺道替他自己买路。”
回文上写着:前荆州刺史徐璆,拜汝南太守,即日就道。
刘亮看完,递给陈纪。
“徐璆路上要走一个月。郾城这一摊,再劳陈公一个月。”
“老朽明白。”陈纪双手接了,忽然笑了,“当年张忠案,老夫在许县听人讲过徐孟玉那八个字。这样一个人来接汝南,老夫交得放心。”
话音未落,馆驿门吏来报:陈国遣使求见。
陈王府来了一位使者,青衣小冠,进门先打量了一眼堂上的陈设,才行礼。
“大王口信。宗亲打门前过,没有不入的理。请使君拨冗,过陈国一叙。”
这两个月里,陈国哨马进出汝南,看了两个月的榜文抄件,如今要看看他这个写榜的人了。
“回去禀上大王。”刘亮说,“旬日之内,刘亮过陈国,登门拜访。”
使者躬身退下,刘亮把陈国的名帖搁回案上。
“备礼。宗亲的门,不能空着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