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郡府外墙钉出一面新榜:征辟。
郡府曹掾,岁俸二百石。县丞,岁俸四百石。书佐,岁俸一百五十石。征辟之人试事百日,豫州人士优先。
榜前每日都有士子驻足。有人把“试事百日,称职即真”抄在袖子上,带回了许县。
榜钉出去第五日,陈纪领着三个年轻人进了馆驿——许县姜宁、陈纪的族侄陈肃、郭嘉的族弟郭伦,都是看了榜文来的。
陈纪试过三人的底子,姜宁通筹算入户曹。陈肃通文律进议曹。郭伦年纪轻,先到县丞位上试事。
刘亮只交代了一句:举贤不避亲仇,试事期,一视同仁。
陈纪接印第二日,就动身去了界北的流民棚。
守棚的书佐回禀:“棚里的青壮,愿从军的,记了三百一十名。”
陈纪交代下去:愿从军的,家里老小口粮照发。秋后分官田,先尽军户。
“府君,”书佐问,“这条写上棚外的榜么?”
“写。”陈纪说,“叫他们踏实种地,踏实操练。”
陈纪从流民棚回来时,顺道把阳翟送信来的斥候领进馆驿,陈乐从阳翟递来封条陈:他把斥候营里满五年的老兵,逐个提上来,分派各郡募兵练兵。陈乐自己带人按月巡州,逐郡看过去。
斥候送到条陈没急着走,又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
“陈头儿叫俺捎来,府里夫人叫带的。”
包袱不大,用油布裹着,外头系了根麻绳,绳结打的是长明村老法子:一圈压一圈,解的时候一拉就开。
刘亮拆开包袱。两件夏衣,叠得方方正正。一件鸦青,一件枣红,都是细麻的布料,针脚密实。衣领里侧还用同色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昭”字。
包袱底下压着一封信。
他看见衣裳笑了起来,直接把衣服抖开,换了件枣红的上身,揽镜照了照,长短宽窄正合身。
人走回案后拆开信件,开头说府里都好,皓月把事都安排妥了,叫他不必挂念。第二页说腹里这个,近来夜里踢得厉害,医官说是好事,踢得有力,是个壮实的孩子。第三页只有几行:
“天热了。你走时带的还是春衫,袖口也磨了。衣裳给你做了两件,一件鸦青的见客穿,一件日常穿。若不够,写信回来,再做。”
末尾问:“几时回?”
刘亮把信看了两遍。心情松快了许多,他坐了一会儿,开始提笔写回信。
“昭姬见字。
衣裳收到,两件都试过,宽窄正好。
汝南的事还算顺,归期却答不上来,少说也还要一个月。
孩儿夜里闹,辛苦你了。府里有皓月在,我不忧心。府中琐事尽数可托于她,若有急事务必来信告知我。
天热了,别总坐在廊下。
纸短情长,书不尽意,留着回去说。
长明。
郭嘉从廊下过,探头:“主公,写什么呢?半天了。”
刘亮把纸一翻,拿镇纸压住:“私信。”
郭嘉“哦”了一声,笑着走了。
刘亮把信折好封了口,叫来书佐:“随下批文书,发阳翟。”
当天夜里议事,郭嘉把陈乐的条陈搁在案上,笑了一声:“陈侯这是把种子撒出去。把老兵派下去,一年后又是一郡的兵架子。”
“准。”刘亮说,“汝南先办。编制定三千,常驻,半年一换防。半年一换,换下来的回阳翟老营轮训,营盘放在州里。军户的亲属要安顿好,屯兵在外,他们的根还在这。”
郭嘉点头。
“兵有了来路。钱、粮的安排?”
“钱粮,从秋后官田见租,三十税一,薄是薄,但稳妥。老朽的册子上,排得出来。”陈纪接话道。
“那就这么定。”刘亮说。
荀绍问:“下一郡的丈队,几时派?”
“秋后。”刘亮说,“骑兵陪同,核曹牵头,照郾城立下的法子走。先把人摸清楚,再动绳子。”
陈纪署印后,把第一把火烧在了市口,当众校斗。
木榜钉遍四城后:各县各乡,有斗的抬斗来,当市校验。
校斗这日,市口围满了人。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搁着新铸的官斗。
陈纪站到案前:“今日校斗,州府的官斗在此。各家的斗,校过了当场盖印。不合格的,当市处置。”
刘亮坐在侧面看着。
今日这场,主角是陈纪。
“官斗一斗——”唱名的书佐扯开嗓子,“一斗,一升不多,一升不少。”
各家的斗接连抬上来校。卖米铺子的斗,差着半合。乡里人家的斗,大都差不离。校过了,盖一个火印,抬回去。
有个粮行的斗,差出半升。掌柜挤上前,自家把斗底凿穿了:“这只斗不修了,回去烧柴。”
轮到袁氏的斗抬上来时,市口众人都安静下来。
十六只斗,前后抬了八趟。头一只上了官案,书佐拿官斗量它——
“官斗一斗,进这只斗,一斗整。”
一只只量过去,十六只斗,无一不合。书佐挨个盖章,火印烙上去,清清楚楚。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奇了,袁家的斗,倒是准的。”
旁边一个老佃户嗤了一声:“准?你当这是他们仓上收租那几只?”
那声音不大,却叫人堆前前后后都听见了。十六只斗都过了官印,可谁都知道,袁家仓上使的,从来不是这十六只。
陈纪等声音落下去,开口:
“斗校过了,印盖了。从今往后,豫州境内收租用官斗,斗上火印为凭。无印的斗收租,罪同讹租。讹租案的断法贴在郡府门前。火印做假者,罪同。”
书佐写完,陈纪当场盖印。
先前蹲在地上的那个佃户挤到案前问:“府君,往后交租真使官斗?”
“使。”陈纪说,“谁不服,叫他到郡府来。”
盖着火印的官斗,当市发下去,乡亭各领一只,挂在亭柱上。往后交租,先对官斗。
校斗过后第三日夜里,大牛进了馆驿。
“公,南边出事了。南阳有人在市面上收咱们印出去的书,收去后当街焚烧。烧书的都是些士子打扮的人,边烧边念:‘私印之书,乱天下之耳目’。”
“底下人查了收书的钱,是从宛城出来的。再往上,线断了。”
堂上静了片刻。
郭嘉慢慢直起身:“袁公路的后手,来了。”